秋日来信

悬铃木的叶子泛出黄色

枫香半红

桂花被昨日的雨水湮灭了香气

山中寂静，旧居只剩下模糊的墙体

我们走过又转回

仿佛谈论别人一般

谈论着曾在此度过的童年

阳光照耀着满山的板栗

风吹过

似一首绝句，抒情都如此克制

日挂中天

她浮肿的脸，悲恸的表情

在深夜里逐渐凝固

曲终人散。仿佛一种解脱

而她们之间，隔着薄薄的荧幕

无数个碎片般重合的故事

爱那么难，恨也是

世上并无那么多大团圆的结局

只有影院，作为一个容器

在熄灭的灯光里

越来越空旷

废墟之上，写给庞贝

身影交错。行走、驻足

在这诸神环绕的空间

让我辨认你

剧场、斗兽场、运动场，我们的家

柱廊环绕的庭院里

喷泉静默，身后的壁画

描绘着1947年前的静物与花鸟

让我触摸你

戛然而止的旋律，饮至一半的葡萄酒

刚出炉的面包

灶台上是我们最后一餐的食物

扁豆、洋葱、麦麸和蚕豆

让我跟随你

维纳斯、丘比特、狄俄尼索斯……

以美，以爱，以相信之名

我们还来不及说出的再见

提前死去的肉体

在这被凝固的时间里

刻下了最深的回声——

有所赠

赠我秋日的果实，赠我

隐秘的甜

一把提琴发出久违的弦音

赠我一场暴雨，赠我

属于夜晚的长谈

海是一种存在，亦是呓语

赠我欢欣，亦赠我伤口

一些词语轻盈又沉默着抵达

落叶纷纷——

正如我们曾反复辨认

来时的路

写信的人

像一个古老的手艺人

你谋生、写字

读古人的书与画

构建一个徽州的院子

你写信

黑色的墨、白色的墨、金色的墨

白色信笺、蓝色信笺、粉色信笺

给朋友写，给亲人写

安静地写

也给风雪夜怒上梁山的

豹子头林冲写——

长歌当哭

人生本多风雪

无非是从一个牢笼去往

另一个牢笼

这愈来愈深的墨

落在临安城的108封书信上

替这滚滚而逝的世界

挽留着残缺的古典主义

苹果

建筑物如一只巨型酒瓶

58楼的酒杯碰撞声依旧清脆

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

一些交谈已变得艰难

语言的匮乏之处，爱与情欲

也将陷入困境

譬如此刻谈论一枚水果

但我们都不愿意承认

腐烂已从内部开始

西景山饮酒记

后来，阳光渐渐倾斜

我们饮酒的速度快过了语言

山风正越过群山而来

我们身后，白色的建筑物

长久地保持着缄默

佩索阿的画像悬于窗户中间

“谁曾是那个我？”

杯中液体颜色各异，而此刻饮酒的人啊

是——

拥抱着感叹时间流逝的我

观赏云顶星空的我

炉火旁谈论一首诗的我

纷纷致意：群山之心

旧居被构建为桃源之地

此刻，将来自于冬日的雨水和砂砾

一一隔绝于外

荒原，或梦境

到处都是风。

从迷雾中呼啸而来

穿过英格兰北部的荒原之后

穿越了我们的身体

我常常这样凝望——

在世界平静之时，沉默的残余

试图脱离又靠近

摩天轮耸立于废弃的草地上

最小的风正在努力推开一道窄门

一个过于鲜艳的时代

我羞于承认：肉体逐渐衰败

我们面目模糊

理想之地

她递来鸟鸣、春风

满目绿意

和流水寂静的声音

她递来木雕、竹编

铁线莲盛开的花

和一座蓝的博物馆

空山雨后。一个女人

在一块棉布上描绘理想的村落

另一个女人则欣喜于

泥土和落花的气息

食素餐，认真地劳作于大地之上

像一个古老的手艺人

用她的美，清洗庸碌的半生

而空是最大的饱满

林中之夜

雨后，林中鸟鸣声

又青翠了一些

散落于山野的屋舍

在月色下，已亮起了灯火

诗人们跨越山水而至

用热烈的酒彼此致意

听你讲出走与回归的故事

生活在左，而我们寻觅的诗意

恰似这深夜的觉悟——

一块白色的棉布

被反复浸染、清洗、晾晒

制为衣裙、布偶，又或是

一把扇子。经历一道道程序之后

她在庸常的细节里

依旧保持着柔软与古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