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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贴 东风悄悄撕碎屋顶灰白的旧毡帽,我不在场 冰挂以尖锐对抗寒夜,我不在场 南墙根下,罅缝中探头的草芽如小鸟嫩黄的喙 啄食眼前一小片阳光 我眺望远山,依稀有积雪如遣散的羊群 大雁比我预想的要勤快些 村口站岗的大柳树,因目送陆续远离的 背影,枝头又萌发新的期待 这里的冬天过于深邃。以至 我的肉身在钢筋水泥的笼子里昏聩得太久 灵魂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 现在,我必须回到我的草木居中去 那里是小小的植物王国和动物世界 是我一张白纸的书斋和一盏清泉的道堂 春雷乍现,众神归位 一树率先发力的桃花点亮北方,接着 绿的水波、花的光芒,包括五音不全的鸟鸣 脉象紊乱,美好已成定局 我像一只蚯蚓给大地松土,并弓身迎候这盛大的排场 春分引 我执迷的清水河两岸的麦苗已然返青 岸柳发芽是迟早的事,但早总被晚赢得更多的赞誉 风牵着云的衣袖,云朵驮着雨水,雨水怀揣慈悯 我最担心的是卡在春潮与倒春寒之间的花蕾 我不敢大声叫出你的名字 桃花忍着疼 杏花忍着疼 每一次冒险都是敞开心扉 每一次华丽转身都有可能把今生和来世分开 春天里 流水自根系向枝头跋涉 这是我需要的意识流 这个春天 蓝天和白云是绝配 流水与鸟鸣搭档 每一棵小草都野心勃勃 而我依然游走在村口、在田埂、在山道、在溪水边…… 一门心思寻花问柳 却没能写出一首像样的情诗 倒是春风不负时光 让红杏出墙,桃花有了绯闻 并给每棵树都送上一顶绿帽子 别以为我整日游手好闲 我在院子里已经种上了你喜欢的草莓和好看又好闻的花草 养蜂人 他养的是土蜂。因此,并没有追逐着花香 四处奔波 春天总会到来 他的蜂和自己一样,土生土长,恋着这方山水 共同酿造甜蜜的品牌 山花烂漫时,亿万只音符倾巢出动 整座山谷都是欢乐的舞台 连蝴蝶和山雀都被感染 我在一座偏远山谷的帐篷前遇见他 他说:“蜜蜂的世界也有弱肉强食 土蜂体格小,洋蜂体格大 洋蜂不但掠夺土蜂的劳动减果,还会凶残地咬死土蜂” 因此,他不随波逐流,偏居这深山一隅 守着自己的江山和爱唱歌的臣民 花期过后,日子并不安逸 养蜂人还要给蜂箱保暖,给蜜蜂供食 守护它们安全过冬 至于收成,他说,土蜂蜜的价格是洋蜂蜜的数倍 他并不担心销路 “识货的人会翻山越岭赶路” 当我提出买几斤蜂蜜带回家 他看看门后的一缸蜜:“这是留给它们过冬的口粮 来年吧” 来年,总会有一场春风催开花朵 亿万只翅膀倾巢出动 错过了花期的来客 提前预约了一个被时光蛰疼的花季 每一具躯体都会毫无缘由地老去 两棵并肩站立的樱 起初的身价并无差异,水土亦然 我的良苦用心和期待也无二致 春秋五度。一棵扩技散叶,一棵抱着必死之心 别的树都活得好好的,唯独它另辟蹊径 ——滑向枯萎 每一次从它身边经过,我都会在心里问一遍 问得次数多了,感觉到是在问自己 乡村电影 落日完成使命。幕布似银河升起 一面墙不再寂寞 提前预演着一场复活:飞鸟、白云、孩子、花朵、销烟以及爱情 那些紧贴泥土的人 那些把日月和星辰担在心上 早早地就来到广场,靠着对面墙一声不吭 像等待一场久别重逢 那个佝偻着身躯提着一把小马扎迟到的老汉 显然被炊烟多挽留了一会儿 一部战争电影,外加半小时宣传片 硝烟过后,是蓝天白云,是飞鸟、鲜花、孩子和爱情 短暂的治愈 余出来的夜,更深 月亮是一片药剂,星星是白色的粉沫 夜风冰凉如水,山林像一头喘息的老牛 衰老不曾预约,却能如期而至 去年今日 “去年的秋天与今年的秋天并无二致” 得此结论的人得安装多大功率的心脏起搏器 和高倍望远镜,才能返回人间 活得葱郁而死得枯黄的,是一众草木芥的宿命 远山空濛,天由蓝变灰,路由黑变白 去年今日,我在这扇落地窗前向外看 没有下雨,两只鸟 在绿化带间觅食,我抓拍到了 今日下雨,挡住我眺望的不是云雾,是几幢新长出来的楼房 天色凝重,花朵暗了几分,树叶一片片往下掉 披着塑料布在垃圾箱翻捡光阴的老妪不慌不忙 从窗口经过的人,脚步拖沓,头勾得更低 蕨菜 和家人忆起早年收蕨菜的事—— 那时,我十七八,妹妹十四五岁 每天黄昏,干完地里的活,就去邻村拉回父亲零收的蕨菜 路途有时近,有时远 一日,明月高悬,夜风轻柔 妹妹在前面牵着牛,我掌控着车辕 两只狼打着绿灯笼一前一后陪我们赶路 那时没有夜行人,更没有夜行车 除了害怕,多余的形容词没入荒草 砂砾路面磨着脚板,也磨着时间 我知道我是安全的,我前面有牛,后面有架子车 而妹妹却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脚步象时针一样丈量煎熬的长度 心跳却像是秒针,急促而胆怯 我高高地抡起鞭子,鞭花把夜空炸得山响 以此掩饰妹妹压抑的抽泣声 白露 一夜雨声,万物都呈现出倦容 月季有悲伤,搁浅在矛盾的泥泞中继续发光 低头的向日葵离腐烂又近了一步 野菊花选择逆境中登上山野舞台 园子里物种所盛不多。山楂落了一地 辣椒坚信血运旺盛,我更愿意理解为大汗淋漓 倚仗身高而自命不凡的蜀葵,终因不堪重负 倒在了节气的门槛前 至于树叶黄与不黄,都是早晚的事 我在檐下站了片刻,雨还在下 与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上前,低头,弯腰 伸出沾着墨香的手 冬日草木居 空荡荡的园子里站立着几棵瘦骨嶙峋的树 落尽叶子的树冠似倒悬的根须,被动接受风的摇撼 每一棵都孤独,每一棵都把争奇斗艳抛在脑后 能够挺过漫长的冬季,是不幸中的万幸 墙角的枯叶被积雪覆盖,像封冻的一段往事 同时封冻的还有秋天遗落的草籽和花种 我知道风在替泥土呼吸,鸟儿在替阳光鸣叫 对于这座空荡荡的园子,我只有短暂的命名权 它的永久产权属于时间,阳光,星辰,属于风 属于那些能够熬过冬天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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