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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组诗) 夜宿衙门庄 月光从森林边赤足走向草地 一条大河流过了男人。雪山静籁,村庄孤悬, 挣扎的心 努力发出光亮。 旷野高举着野花——这高原的明灯,在黑夜里 被神提着: 我给你一双大眼睛,我给你一大片失去白雪的荒野,我给你子夜的黑和黎明的红。如果支离破碎的尘世还有遗爱,万物所有的期待,绝不仅仅是从祁连圆柏下延伸到苏木莲河岸的这一夜宁静。 荒芜的、繁荣的天空和大地,其间男人独行 好身材眼里望出血。 故乡又远,五月叫醒了青海杜鹃 ——在神的宫殿 有心啼血,有魂狂奔。 晨景 月光绝尘。 一骑为魂魄,再行,良人不忍回首: 那些草尖上滚动的露珠—— 千万个小太阳 终于失散。 风向草甸,一人独在青藏。古意恬静,今调亦不复苍茫。神的孩子——大地上的鲜花和草木,我不能一一说出他们的乳名。早晨从思念开始:一行行油菜花期尚远,村妇的锄头下,野草梦断,新的期颐渐生。 神在启谕:殊途同归,没有你的,也没有我的。 太阳温柔的火焰覆盖众生, 高远啊。 苏木莲河 波涛遥远。水手梦境寥落。裸露的河床 独对一天空芜。 所有缄默 不为浪花凋逝, 不为诉说——那些被激流冲涤的石头 满心裂纹 骨头坚硬。 有灯如豆 之后静寂,一袭绛衣闪过山门。 两片白云 两个天空中奔波的人 失散在大地。 剩下一颗心 被苏木莲河巨大的河床暴晒。一条搁浅已久的木舟 裂痕遍布。它爱着,它承受着 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漂泊的日子 以人的名义荣耀 以人的名义耻辱。 天地茫茫, 日月荒。 ——是自己领着另一个惘然的自己, 以心为灯, 孤单刻骨: 不是所有的愿望经年不息,皆成献祭。 ......途远,有灯如豆 正如你在人世,我才那么焦灼。 银匠 清晨,时间把衙门庄一分为三:一个衙门庄坐在红牡丹安静的花瓣里,另一个衙门庄三三两两闪开大门,村道腾起不易察觉的土尘,第三个衙门庄酥油灯长明,佛俯瞰忙碌的尘世,不悲不喜。 只有一个人 能把月光搬运到地上。三个衙门庄在他的锻打声中,破碎、捏合、再显现出新的模样——没有一件银器是你我。那时,哥哥们走了,妹妹们还坐在炕上,把要命的白牡丹绣成了红牡丹:为了你,我在刀尖上过日子。 心摆着罢不下了。 缠枝莲从春长到冬,两条藤蔓一辈子在牵手的路上相望。 老银匠难记过往, 夜里摩挲月亮的时候 偶尔看着窗外, 轻轻叹气:这将来呀......这将来呀...... 黄昏降临 大地上升起一团团暮霭——这无边的苍凉 笼罩了村庄和草地。点灯的人,在青藏探身。 河流穿过男人, 星星在他的肩上留下太阳的灰烬。这些隐匿的沧桑,一半来自尘世,一半心上生盐:你看见他在黑大坂下面背着雪山,在苏木莲河的波涛上辨认正道;你知他一人前行,内心孤苦,但从不言说——罪过无法消除,唯有救赎。 而点灯的人 重归农舍。他在一座莲花下 拾起几粒星光 ——那么安静。 大湖在侧 望乡人终于抵临:久经风雨, 心尚未生锈, 疼痛依然清新。 俯身细辩那枚残损的贝壳——故乡啊, 一生在路上 桅杆听不见波涛怒吼 我在黑夜里 向着那一片蔚蓝 越走越远。 草色无着 码头独空。 该歌颂的:不是你的游子 不是沉默。 在异乡案头,半枚贝壳昼夜喧嚣 ——是至轻之重, 大海遥远 亦如他年分离时 背负一天风雪:已被淘空 身后茫茫。 失乡人,魂魄在草根之下 所念在玆。 在哈尔盖 暴风诞生于此, 也将安眠于此。 无垠之野,草原小镇漂浮在阳光之上,那么寂静:草色无声,没有一个牧人骑马走过波斯菊摇曳的街角。我遥远,被无形所缚,独立高台凝望远方落日滚向大湖而情不自禁——心无匹马,脚力沉重,多么壮阔的原野,荒原中央的火车小站离别无数,唯有你,让远行的人被一朵红破的牡丹一次再一次灼烧。 遥遥无期。遥遥无期啊 太煎熬。 而时间将许多分开:黑夜里 赶路人比黑夜明亮。 在青海之北,赶路人比广袤 还要广袤。所有的心荒 终将归于尘世 ——已经没有什么了 我们越来越荒芜。 年钦夏格日山下 老僧独坐山巅。是一片一动不动的云朵 洁白地孤单。 直到黄昏轻轻落下,他开始漫游 巨大的身影 覆盖了山脚下静立的男人。 ——无法和他夜行了。 星星布满天空 寂如牛角下的孤灯。而山谷中 十五亿块静默的石头 刻满度母, 被她福佑的每一个人, 都从星迹中 看见了自己:当我独自穿过草原 山顶空寂 月光正在路上。 在格尔木 荣耀归于沉默。 雪山下面,走过的人消散在风中。 阳光在黑色岩石上惊心怒放,唯石头和牧草以匍匐之状书写坚韧与高贵——我们看见了,我们忽略了,我们遗忘了。没有赞美和被赞美,时间最终淘汰了虚妄。 仅以一个人 告诉你世间所有的艰辛, 前世和今生, 远远不够。 玉虚峰下 群山寂静,太阳在左 ——我爱你们,才让你们那么渺小。 野牛沟腹地,黑石头波涛汹涌——静穆从雪峰山巅倾泻下来,在河谷铺展。他制造一种静谧的声音,有时候在我的体内,有时候恣肆在旷野。我从雪峰上收回目光,他就是一条闪电,划过我的内心。 ——当我走下紫色花朵开满的草坡 向更深的昆仑山挺进, 世界依然辽阔, 而我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荒。 察尔汗盐湖:正午 心尖上开满盐花——大地失孤, 戈壁空空,一人难继苍茫。 太阳取走了昆仑山的灯盏, 光明只在黑暗中闪现。 止念于此吧。翅膀被飞翔抛弃, 谁还会说出希望? 仅存的幻想: 一棵树努力走向天空,根脉深扎于大湖 ——活命的水 咽下一片又一片苦;那些张开的枝叶 人间的歧路和正道 通向四面八方。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时间收回善和美。 荒凉繁荣, 在已不堪。 在野牛沟观岩画 千山茫茫。 天狼星下大雪将至。 ......是无人之境。八月已尽 星辰高悬 野牦牛在崖壁飞奔——活下去,一个生命拼命摆脱另一个生命的追击,如此亡命千年。逃出围困又将如何,况且画师的原始线条已将猎物锁定,命运从开始就被砍斫,那野牦牛飞扬的尾旌,从未有过天地的悲壮和巍峨。或许再无结局,只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本已沉重的现实被赋予了劳苦者娱乐的快感。这难道是生活的别样馈赠?那时,画师收起斫器,拍落衣襟上的碎石屑走出岩画,可曾嗅到托拉海沟被月光淘洗的青草清香。 ——亦如今日 暮色又一次落下,昆仑山区 唯我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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