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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宋长玥,青海湟中人,中国作协会员。从1987年开始,先后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国内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千余首篇。诗歌入选数十部选本;作品被《星星诗刊》《散文诗》等重点推出。出版诗集、散文集11部(其中一部合著)。获昌耀诗歌奖等二十多项文学奖。

在青海(组诗)
宋长玥


在青海(组诗)

                

 

夜宿衙门庄

 

月光从森林边赤足走向草地

一条大河流过了男人。雪山静籁,村庄孤悬,

挣扎的心

努力发出光亮。

 

旷野高举着野花——这高原的明灯,在黑夜里

被神提着:

我给你一双大眼睛,我给你一大片失去白雪的荒野,我给你子夜的黑和黎明的红。如果支离破碎的尘世还有遗爱,万物所有的期待,绝不仅仅是从祁连圆柏下延伸到苏木莲河岸的这一夜宁静。

 

荒芜的、繁荣的天空和大地,其间男人独行

好身材眼里望出血。

故乡又远,五月叫醒了青海杜鹃

——在神的宫殿

有心啼血,有魂狂奔。

 

晨景

 

月光绝尘。

一骑为魂魄,再行,良人不忍回首:

那些草尖上滚动的露珠——

千万个小太阳

终于失散。

 

风向草甸,一人独在青藏。古意恬静,今调亦不复苍茫。神的孩子——大地上的鲜花和草木,我不能一一说出他们的乳名。早晨从思念开始:一行行油菜花期尚远,村妇的锄头下,野草梦断,新的期颐渐生。

神在启谕:殊途同归,没有你的,也没有我的。

 

太阳温柔的火焰覆盖众生,

高远啊。

 

苏木莲河

 

波涛遥远。水手梦境寥落。裸露的河床

独对一天空芜。

所有缄默 不为浪花凋逝,

不为诉说——那些被激流冲涤的石头

满心裂纹

骨头坚硬。

 

有灯如豆

 

之后静寂,一袭绛衣闪过山门。

两片白云

两个天空中奔波的人

失散在大地。

 

剩下一颗心

被苏木莲河巨大的河床暴晒。一条搁浅已久的木舟

裂痕遍布。它爱着,它承受着

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漂泊的日子

以人的名义荣耀

以人的名义耻辱。

 

天地茫茫,

日月荒。

 

——是自己领着另一个惘然的自己,

以心为灯,

孤单刻骨:

不是所有的愿望经年不息,皆成献祭。

 

......途远,有灯如豆

正如你在人世,我才那么焦灼。

 

银匠

 

清晨,时间把衙门庄一分为三:一个衙门庄坐在红牡丹安静的花瓣里,另一个衙门庄三三两两闪开大门,村道腾起不易察觉的土尘,第三个衙门庄酥油灯长明,佛俯瞰忙碌的尘世,不悲不喜。

 

只有一个人

能把月光搬运到地上。三个衙门庄在他的锻打声中,破碎、捏合、再显现出新的模样——没有一件银器是你我。那时,哥哥们走了,妹妹们还坐在炕上,把要命的白牡丹绣成了红牡丹:为了你,我在刀尖上过日子。

 

心摆着罢不下了。

缠枝莲从春长到冬,两条藤蔓一辈子在牵手的路上相望。

老银匠难记过往,

夜里摩挲月亮的时候

偶尔看着窗外,

轻轻叹气:这将来呀......这将来呀......

 

黄昏降临

 

大地上升起一团团暮霭——这无边的苍凉

笼罩了村庄和草地。点灯的人,在青藏探身。

 

河流穿过男人,

星星在他的肩上留下太阳的灰烬。这些隐匿的沧桑,一半来自尘世,一半心上生盐:你看见他在黑大坂下面背着雪山,在苏木莲河的波涛上辨认正道;你知他一人前行,内心孤苦,但从不言说——罪过无法消除,唯有救赎。

 

而点灯的人

重归农舍。他在一座莲花下

拾起几粒星光

——那么安静。

 

大湖在侧

 

望乡人终于抵临:久经风雨,

心尚未生锈,

疼痛依然清新。

俯身细辩那枚残损的贝壳——故乡啊,

一生在路上

桅杆听不见波涛怒吼

我在黑夜里

向着那一片蔚蓝

越走越远。

 

草色无着

码头独空。

 

该歌颂的:不是你的游子

不是沉默。

在异乡案头,半枚贝壳昼夜喧嚣

——是至轻之重,

大海遥远

亦如他年分离时

背负一天风雪:已被淘空

身后茫茫。

 

失乡人,魂魄在草根之下

所念在玆。

 

在哈尔盖

 

暴风诞生于此,

也将安眠于此。

 

无垠之野,草原小镇漂浮在阳光之上,那么寂静:草色无声,没有一个牧人骑马走过波斯菊摇曳的街角。我遥远,被无形所缚,独立高台凝望远方落日滚向大湖而情不自禁——心无匹马,脚力沉重,多么壮阔的原野,荒原中央的火车小站离别无数,唯有你,让远行的人被一朵红破的牡丹一次再一次灼烧。

 

遥遥无期。遥遥无期啊

太煎熬。

 

而时间将许多分开:黑夜里

赶路人比黑夜明亮。

在青海之北,赶路人比广袤

还要广袤。所有的心荒

终将归于尘世

——已经没有什么了

我们越来越荒芜。

 

年钦夏格日山下

 

老僧独坐山巅。是一片一动不动的云朵

洁白地孤单。

直到黄昏轻轻落下,他开始漫游

巨大的身影

覆盖了山脚下静立的男人。

 

——无法和他夜行了。

星星布满天空

寂如牛角下的孤灯。而山谷中

十五亿块静默的石头

刻满度母,

被她福佑的每一个人,

都从星迹中

看见了自己:当我独自穿过草原

山顶空寂

月光正在路上。

 

在格尔木

 

荣耀归于沉默。

雪山下面,走过的人消散在风中。

 

阳光在黑色岩石上惊心怒放,唯石头和牧草以匍匐之状书写坚韧与高贵——我们看见了,我们忽略了,我们遗忘了。没有赞美和被赞美,时间最终淘汰了虚妄。

 

仅以一个人

告诉你世间所有的艰辛,

前世和今生,

远远不够。

 

玉虚峰下

 

群山寂静,太阳在左

——我爱你们,才让你们那么渺小。

 

野牛沟腹地,黑石头波涛汹涌——静穆从雪峰山巅倾泻下来,在河谷铺展。他制造一种静谧的声音,有时候在我的体内,有时候恣肆在旷野。我从雪峰上收回目光,他就是一条闪电,划过我的内心。

 

——当我走下紫色花朵开满的草坡

向更深的昆仑山挺进,

世界依然辽阔,

而我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荒。

 

察尔汗盐湖:正午

 

心尖上开满盐花——大地失孤,

戈壁空空,一人难继苍茫。

 

太阳取走了昆仑山的灯盏,

光明只在黑暗中闪现。

 

止念于此吧。翅膀被飞翔抛弃,

谁还会说出希望?

仅存的幻想:

一棵树努力走向天空,根脉深扎于大湖

——活命的水

咽下一片又一片苦;那些张开的枝叶

人间的歧路和正道

通向四面八方。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时间收回善和美。

荒凉繁荣,

在已不堪。

 

在野牛沟观岩画

 

千山茫茫。

天狼星下大雪将至。

 

......是无人之境。八月已尽

星辰高悬

野牦牛在崖壁飞奔——活下去,一个生命拼命摆脱另一个生命的追击,如此亡命千年。逃出围困又将如何,况且画师的原始线条已将猎物锁定,命运从开始就被砍斫,那野牦牛飞扬的尾旌,从未有过天地的悲壮和巍峨。或许再无结局,只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本已沉重的现实被赋予了劳苦者娱乐的快感。这难道是生活的别样馈赠?那时,画师收起斫器,拍落衣襟上的碎石屑走出岩画,可曾嗅到托拉海沟被月光淘洗的青草清香。

 

——亦如今日

暮色又一次落下,昆仑山区

唯我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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