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如果不是朝闻道
蜉蝣不会在暮光中死去
为了一夕欢乐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泥土底下
蛰伏了三年
中午，雷声滚过湖面
蜉蝣在产卵
这世界除了
沉闷，就只剩下要在沉闷中
完成的事

而明天，朝霞又将满天
湖光山色掩映着一道涟漪
从你新鲜的额头

直至湖山的深处                                                                                                   

秋葵

你和这个秋天

谁来得更早

请写信告诉我

而不是拜托一片衰减后的台风

一个五加仑的花盆

从网上订购

一小袋羊粪，费了老大劲

托人从几十里外的农场带回

在阳台与餐桌之间

你不做选择题

也许有人栽下更多

在意的仅仅是“栽下”

一层细密的绒毛

让全世界的视线都陷入酥痒

粘液像一种语言

包含着宇宙尽头的拒绝

过多的凝视只不过是一种

更深层次的“视而不见”

用舒展的叶片写信告诉我

答案却不在信中

翅膀

湖光潋滟。野花滚过湖陂
湖堤一痕，长椅上
坐过朝阳与落日
也坐过风霜雨雪
小舟静静地泊在湖畔
这是唯一，也是众多
真实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爱，你就支起一枝桨
如果恨，你就藏好一枝桨
在爱与恨之间，时间犹豫着
空间徘徊着
你咬了咬嘴唇。水中阴影
边缘在加深，加深。直至
齐整地长出了一对翅膀

美妙的弧线

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         

至于这个皮球是足球、篮球、排球……

还是你童年玩过的弹力球

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捕捉到了这美妙的瞬间

让空气凝固，像一道彩虹

挂上城市阳台

雨后，你有彩虹般的焦虑

你不知道皮球来自何处

你在哪个星球

你两手空空，抓满透明的雨滴

你不知道雨终究落向何处

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

西葫芦

翡翠般的绿走下清晨的货架
世界像个被无限拉长的椭圆
从箱包上的蒂纹到滤镜里微翘的美人尖
你确信这露水，来自田间
拂去微洒的泥土细颗粒
四季不通的鼻子开始有了一点期待
你的眼睛像撕掉薄膜的塑料大棚
但从末见过，她在瓜架上的样子
生疏的刀法不懂凌迟的痛感
清炒是一道永恒的数学题
精确的盐拒绝被估算的命运
虾仁在争吵中失去了大海

漂泊半生，你对火候尚有几分把握
没有什么烦恼是颠勺解决不了的

甭管命运如何翻转
你有的是春风一样的手腕
最后的薄芡像一句迟来的道谦
你在餐桌上告解，以呓语般的轻盈
原谅了独享的罪孽

钉子

混沌刷白中清醒的存在

——当你抬头望向四壁

它就会给一个崇高的注目礼

四壁空空

——它依赖于你的想象而活

地图消失了，一支航海队失踪在风波里

取走衣帽的人

再也回不到从前

残留的气息生出了霉斑

或许曾有人朝它

吐着不尽的烟圈

酒气在纤细的身体里膨胀

你在冥想中挂上钥匙、晴雨伞

日历和竹笛

在出门前取下一把锁

一个奇点。你曾钉过一只壁虎

壁虎的长舌卷走飞蚊

像祷告的耶稣

白糖

白糖有她的护城河

在夏天，母亲把糖罐

放在一个洒满清水的搪瓷盘中

这样蚂蚁就不会沿着

罐盖的缝隙爬进来

白糖有她的穷亲戚

小时候，我和妹妹拿着

写有“南北贡品”的牛皮纸包

去亲戚家拜年

一路偷偷从纸缝里

挖几粒白糖品尝

白糖有她喜事连连的好日子

老父亲有一本账簿

里面记录着几十年来

一个家族的礼尚往来

最初的几页

落笔是：白糖两斤

白糖有她朴素的羞耻心

在家乡，如果你不小心

被别人无心泼洒的一盆脏水溅到

那人需要提几斤白糖登门致歉

犯错的人出狱之后

用白糖水洗澡冲刷罪孽

在清贫的年代里

母亲用一杯温热的白糖水

敬每一位来家里的客人

也敬灶上的菩萨

白糖比孩子们更盼望着年景

白糖把每一个孩子都熬白了头

废桥

远观如一块偃伏的墓碑

近看像一面斑驳的井栏

本质上它是河流还是路？

是岸的延伸还是水的凝固？

总之，自从河流改道

村庄搬迁后

无人再用脚步去探究它的意义

很多真实其实建立在荒废的时日上

它早已忘记了桥面长出青苔的那一天

如今，鸟粪如一场永不消融的雪

石缝里的野花有时是黄色的

有时又是紫色

仿佛曾经的水中人影交织

——在时光之外

只有遗忘，是开不败的

年年柳树，拂过桥头

窗

窗子又在啃啮着远山

像婴儿在摇篮里啃啮手指

那时你年轻，睫毛的浓荫下

春天不为谁而明艳

檐下洒雨如花

你邀请每一位行人

进来躲雨

你把我从风景框里取出

放入一列远行的火车

鞭炮

声音的贪吃蛇

企图以一声清脆吃掉更多的清脆

复制、粘贴、裂变

以一种病毒或繁殖的方式

熬过最漫长的花期

寂静的血管上

石榴炸裂

弥漫的喜雾中

完成日常宏大的叙事

把一个个喧闹连接起来的

是看不见的沉默的缝隙

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一颗颗尘世的露珠

穿过长长的火焰

前赴后继的脚步曳着光

奔跑在一地纸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