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窿峡：与一头牦牛对峙

一片黄马莲滩上究竟有多大的秘密

两只蝴蝶像一对新婚的夫妇

打开了一扇扇凝望的窗户

夜里下雨了

一个夜牧的人，在一墩桦柴上

晾晒着受潮的雨衣

我已交出了我所有的迁徙

包括我刚刚骑过的那匹枣红马，和她的一声嘶鸣

还有我粉碎的铁青

那头牦牛依然不放过与我的对峙

好像它就是历史

只有一只鹰唳了一声，就飞过了山脊

只有峡谷里的水流声，远远近近

只有一片流云在它的眼睛里进进出出

只有山坡上的灌木，红得

像是远古

平羌口，或槐溪小镇

去年的那只，前年的那只，或是更早的那只

我像一只啄木鸟

在一片灌木丛中硎柳，还硎了些别的东西

那个从平羌口走出来的外地人

打着手机，一直嗯嗯嗯地说着密语

突然他大手一挥

好像整个草原都是他的

但他知道那座叫鸾鸟城的古堡上晾晒经书的要意吗

但他知道大片的草个子是谁收割下的吗

但他知道门桩上拴的那匹马是汗血马的后裔吗

他肯定不知道

一只窜上坡去的土拨鼠，呱呱呱呱

究竟说的，什么

草原

总有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桓

总有一只旱獭在大地上乱窜

总有一个牧人雕塑般蹲在山顶

总有一匹戴辔头的马站在烽火台边

    时不时地嘶鸣上一声

河水滚滚

落日熔金

总有一群牦牛打着鼻喷

逐草向一片山影拱进

嘎的一声，是一只红喙乌鸦划着火柴

点燃着自身的马灯

冬草场
    
一直让我揪心的
是，路过的那面坡上
牧羊的人，蹲在一个阴洼里
用一根风，缀着破了的衣裳
    
羊群，已啃着自己的叫声
过了山梁
能够让我抬手瞭望的，是
更远处的枯黄
    
如果一匹马站久了
也会像一截断墙
    
如果我在一截断墙上蹲久了
也会像那只
闭目消解疲惫的秃鹫——
背上有一小块
被阴云擦下的……创伤

鄂博台子

我确信：我得到了神的关注

就那么一瞬间的注目

我在心里供养了一个下午

那怕一声羊咩

也像是神在开门

那怕一声鹰唳

也像是神在打更

随风吹诵，鄂博上的经幡

闭目

你会想一会儿来生

一只旱獭拱手相送

其实，那么蓝的天空

真的就是我们的来生

天呐，别杀死一朵花

别渴死一滴水

也许，那株草

就是通向我们来生的小径

黄绒蒿

我不敢动用这个早晨的这片草场

不改动用一声羊咩

一声狗叫

不敢动用我刚刚翻过来的那座山梁

山梁上那顶冒着青烟的褐子帐篷

和一架风动的银色经筒

甚至大河

甚至长沟

甚至潘儿剌达板上打着鼻喷

缓缓移动的一队牛群

但我想动用一下那片黄绒蒿

从大地上抽出来的一根根灯芯

风一吹动

仿佛无数酥油灯在念经

其实呀，我真正想动用的

是巴尔斯雪山这个地名，和

一个神一样的人名

金山子烽燧

北望处，一只沙蜥固守了千年的寂寞

仍然在那探头探脑地踅摸

蓬棵上，停歇着

关了窗户的蝴蝶

鹰，站立在烽墩

抖动双翼，怒目而视

深沉的样子好像它就是原古

极目，长城一弯再弯去了远处

而垛下的那头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下午

突然就嘶鸣了一声，恰如

有人在开一扇门，转动着门轴

一群羊缓缓而过

牧羊人在跟后吆喝，捎带着

往前赶了赶旷野

雪水河边

两个骑马的人

并辔向西而去

雪水河边，我在观望、沉思

看一头牦牛啃草的样子

毛色锃亮的牦牛啊，偶尔

也会和我有一次小小的对峙

这时候，一只盘旋的鹰

猛然一下，就落在了一个烽墩上

它动了动右翅又动了动左翅

像是自我修复着走累了的轮翼

地上吹起些微风

吹来了我的黄昏

扁都口

迎面而来的祁连雪峰和神

雪线以下草的绿和清

是啊，一只鹰正在天空丈量着

从扁都口到俄博的里程

我想动用一下山脚下无边无际的油菜花

动用一下帐篷边，那个

手搭凉棚望远方的放蜂人

我还想动用一块正在灌浆的大麦地

地边上一匹铁青马围着桩绳

跑着无尽的驿路

打坐的，还是那座石佛

晾晒的，还是烽火墩上那个牧羊人的孤独

好吧，让我设想一下怎么在谷口修一座

阿信所说的那个铁匠铺，来接替一段汉朝的野史

而此刻，落日的炉火里

已飞溅出了那么多猩红的火籽

雪山落日

我想把那块落日

拆卸下来，换上些新的轮辐

哪怕换个新的比喻也行。比如：

牛瞳。比如：雪山脚下巴尔斯小镇上

铁匠铺里再次熔炉后的一块马蹄铁的猩红

我想让峰顶上的那人沿原路返回

在一座玛尼堆上

晾一晾用旧了的灵魂

雪线下吃草的那匹马

咴咴了几声

像是又接到了什么新的密令

其实，落日呀，完全像是一炷即将燃尽了的香根

一只旱獭双手合十

拜谒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