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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观溯溪补记 溯溪,大抵是对河流成长史的一次追忆 水的一次寻根之旅 如此难得,这里的山水袒露出了全部秘密 如此冒失,人类的欢叫打拢了 一只静谧的蜻蜓 请叩问每一滴晶莹,是否曾被漫天星芒照料 还骑乘过天上的白云? 现在,它们想到山外去见识不同的世面 轻易就跨过了内心的落差 当石头成了逻辑,流水就是语法 它们用相同口音,汇合出滔滔不绝—— 每一滴孤单的水,都有辽阔的前程 每一条泥沙俱下的河流,都有清澈的出身 致歉信 假若夏天,寂静成了一群野蜂的巢穴 那么一个快乐的人,就是花朵和果实 他无知无觉地经过这个夏天,结果 被那只野蜂蜇了一下—— 一根针,在擅入者的皮肤上树起了一块界碑。 趁着疼痛还在,我得赶紧写下忏悔之书 趁着尚未消肿,我在字里行间撒下歉意之盐 我还朝着那片葱茏之地,深深鞠了个躬: 对不起,古老的手工艺者—— 这是一个错别字向好的表达方式的道歉! 闪电过后,耳畔还响着嗡嗡的雷鸣 一个意外,我被酿成了一滴时间之蜜。 一碗凉白开 一碗心有余悸的凉白开,每一滴有天空坠落的记忆 从破碎到愈合,光线在缝纫伤口 一碗疲惫极了的凉白开,经过漫长孤寂的行军 这只碗,仿佛就是它的终点。 一碗凉白开,从沸腾到滚烫 好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发烧 当彻底凉下来之后,等待它的 或许一段幽暗的未知旅程。 此刻,它用蒸气美美做着梦—— 梦中有野花和苔藓,船舶和悬崖,前世和今生。。。。。。 梦中的它,匿名遁入一滴薄薄的胎衣 开始另一段波澜壮阔的新生活。 一只飞娥 作为前世的一撮灰,一只飞娥,轻薄如纸 作为鸟的虚影,蝴蝶的副本 它也拥有反复折叠的人生。。。。。。 远处一盏微弱的灯火,就是它的命 风雨飘摇的一扇窗户,或许,就是彼岸。 这个穿着粉裙的纵火犯 这个纤细的普罗米修斯,它从不向往 天上高悬的黄金和碎银。 它只往低处飞,飞过茫茫夜色和深深沟壑 奔波于一贫如洗的夜晚,无非怀揣 一粒草木之心,眷恋人间烟火。 最终,凭着一只小昆虫的本能,它欢绕于 一只灯泡的膝下。 雨中的陶罐 雨,宠爱着一只陶罐 给它清亮,给它忧伤,给它音乐 就像泪水在宠爱一个角落里的人 既不插花,亦不盛物 俨然一件无用之物 似乎永远构不成院落事件的中心 你知道的是—— 它有一间房子,但家徒四壁 它有翕张的嘴型,但拙于表达 它有漫长的时间,但没有历史 你不知道的是—— 它外表粗粝,却拥抱一颗荡漾的心 只要给它一个斜角 或倾倒出一条江河的激情演讲 蓝眼泪 苍天在上,滂沱在下 一滴液体,不是眼泪唯一的容身之所 琥珀,时间的眼泪 钻石,巉岩的眼泪 这些散发莹莹蓝光的浮游生物 ——大海储存已久的眼泪 这片海水肯定遇到了 让它无比倾心的岛礁或船只 才如此动荡,如此不安 在杨村码头,海水铺开了蓝色的悲伤 好像大海在深情眷恋一个人 但所有的码头,都在永逝和诀别 拥有伟大的蓝色的离愁 朝阳从这里出发,归帆载回的却是一轮落日 注:蓝眼泪,俗称荧光海、海火,是夜晚海面泛起幽蓝色荧光的自然奇观。 蝉鸣与寂静 每棵树都是蝉的故乡—— 每一只蝉,都有一部水深火热的大戏 薄薄的寂静覆盖着,它 躲在里面大放悲声 蝉,用鸣叫跋涉了短短一生 将人间的愁苦做同声翻译 直到月亮爬上山巅,它还在哽咽 岁月深处的蝉呀—— 以一段黑暗的时光,交换透明的云翅 以潮湿的记忆,交换嘹亮的歌喉 以洞穴交换晴空 到了九月,它开始用声音测量秋天的深度 树上它的蜕壳,就像一只寂静的音箱 怀想着那首不断循环播放的老歌 那半亩荷花 像描摹白鹳一样描摹一朵荷花, 它们单足挺立于清澈之上。 像痛惜伤口一样痛惜一朵荷花, 层层包扎住过去的一段时光。 像聆听哀歌一样聆听一朵荷花, 根系深深扎入潮湿、泥泞部分。 她来了又走,她荣了又枯—— 至少照亮过大片大片的幽碧。 一只单薄的蜻蜓长久停伫上头, 等于认领了忧郁这个词汇。 台风过后 必有泥石流,从山脉的胸口部位崩溃而下 必有大树,一棵棵以头抢地,痛不欲生 必有水库,借两道泄洪孔排解多余的情绪 ——这多像大自然拉出的时间账单 必有无数扇窗子,和暴风雨签订了单方面条款 必有天气预报,将台风眼抽象成几个术语 必有一枝笔,在干燥的空调房间描摹神灵的惩戒 ——这多像抹给灾难的一道口红 台风过后,只有一条江河 揣着沉默的鱼群、坠落的星辰和上游的秘密 打身边缓慢而沉重地经过 两岸,不断拍打着它浑沌、疲惫的面颊。。。。。 在傅家岙吃冷饮 许多年前,我们 背靠青葱的同山 漂亮老板娘用水果杯 一杯杯端出了郯溪,满桌都是古人 灯光亲切,影子诚实 我们饲养一团快乐的空气 豁了的马路沿子 也露出善良的牙齿 ——夏日清澈如许! 有虫声隐约唤我一一 俯下身子询问它们的姓氏 和来历。头顶的星群 如一群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们太年轻了,还不清楚 此时痛饮的酒水,将来都会兑成泪水 以为能随手接住那些 砸下来的奇迹 ——夏日清澈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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