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在转弯

九山河更像一个传说，在沾化

渤海湾平铺直叙的浅滩，没有山，没有河

沙丘也没有了，沧海桑田终于磨平了

所有的起伏碎成一把攥不起来的细沙

穿沙布袋的孩子跑远了

遗留下的时光里，沙子化尘

化进徒骇河缓慢的流速

入海口的淤泥里

一棵黄荆菜，献出了鲜嫩的汁

一种叫老等的鸟

等在滩涂上

等车过盐池，过潮间带

大海在转弯，一捧海水

析出了身体里的盐分

翻过西山

翻过西山，还要涉水，过一条山谷

杏子，就缀在那里

午休时间，我终于没有禁住诱惑

跑上西山垂下来的山路

勒着梯田的小路，炫目的日光里

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过了小溪，有风吹散了燥热

一只绿蝴蝶，掠过草丛

杏树上空荡荡的，菲薄的叶片边缘

有着好看的弧度。每一片杏叶都那么高不可攀

像邻家长我三岁的农子姐姐

她那么霸道，高傲地抱着那些令我眼馋的杏子

她斜睨着我

站在灰暗的乡间

我的杏子，拭去了光芒的钻石

就在那里，脆生生的

过天山

白云突然照亮了我

白云之白落在山尖

我们一起获得了重量，我看见虚拟的笔触

试图加深山的眉目

峦被磨损了锋刃，云朵撕扯着自己的衣襟

拼命地擦

谁看到了爱情，看到了天山峰顶

横过时空的剑，挑着一缕柔软

惊心动魄的美

这一刻，我忘记了哭

一个被美镇住的人

泪水如伊犁河谷的暗流

只在锋线之下奔涌

一只山川伸出的手掌接住不能承受之轻

一只银色王冠，谁在仰望

生命不可及处

从天山，过乌市

一朵云提着山峦飞升

北江上空的月亮

当天空终于空下来，一头小兽逆水而来

山色彻底静止的时候

船也静止，月亮探出半张清凉的脸

江水晃荡，我脚步趔趄

它却一脸无辜

矮下身子，隐入江底缓流

两岸不响猿声，只一线灯火在上山

走之字型路线

飞来寺的木鱼声不见

从西周来的风，让我们陷入更深的夜晚

船掉头的时候，月亮也掉头

这一只生灵，它上山顶

下船头，用一张明净的脸

高悬起泼墨山峦。汽笛的粗嗓

不远不近，响彻岭南

江面无遮无拦，它随北江水势

兀自南下，转佛山，入珠江，进入大湾区的开阔

我到达宾馆的时候，它纵身一跃

卧上对面的房顶

楼房林立的空隙中，它似乎总想依托什么

至月上中天

我终于看到了夜晚的全部

北江的月亮，她在她的光里

又把清江水放回原处

江心岛

上岛的时候，阳光正好

茉莉岛主披着光线迎过来

透过高大的常绿树丛，我看见那条南国的披肩

闪着金光的流苏，撒在“岭南书院”的题字上

飞桥横卧，我们走在一条纤绳上

三角梅挽起的纤绳

奔向清远的十二月，静谧，清澈

北江的鳞波细碎，踏歌行的岸上

城市和游人都有清晰的眉目

岛泊在江面上，江心的喻义

呼应一条船的喻体，我们一点点进入

艺术馆的展柜上，岭南是一本袖珍词典

江心岛不是岛

是北江的不系之舟

海一直在那儿

东海潮生，浪头击向辽阔

岛屿盛开白色花朵

在三沙镇的千年码头

远望嵛山岛，望我窖在波涛里发酵的白茶

望福鼎里我虚构的情节

刚好适合煮开时间的筋脉

海鸥展开的长翅也是虚构的

点开一湾海

往事细碎，条索依稀

星芒被一点点献出

我观海，海水平静

我煮茶，海水沸腾

白海豚

仿佛为了呼应瞬间的静谧

白海豚跃出海面

蓝得辽阔的时候，海水那么纯粹

必得生出这灵物，凌空一舞

惊鸿翩过，影子一闪而逝

海域落了金辉

一块金子敛起了光的羽毛

悬挂在静立的青山之上

被拍照的人平放在掌心

手指沾染了辉光，光影的魔法

如梦似幻

只在一个人的镜头里，还原了

尖叫和赞美

小麦岛

有时候我不愿对一个地名做过多的考究

就像此刻，在小麦岛

浪大风急，船只在海平面和地平线的夹角飘摇

暗合了一个乳名的定义，如果小麦岛是一粒种进波澜壮阔的麦子

那小麦岛上的我

对于城市，对于岸

有了更深的牵绊，而花圃里的金盏菊

和慢坡上的薰衣草，流泻，奔涌

铺张的晚霞随着浪花

上岸，沙滩的连接处音乐轰鸣

民谣乐手一把吉他弹响海水

模糊了小麦岛的出处

白浪惊拍悬崖

白浪终是没有上岸

封神记

一道灵魂去了封神台了——

弟弟有点急促，打了两次磕巴

仿佛我们多么盼着申公豹那个坏人，快点下线

父亲踩着木梯，爬上屋梁，从果筐里摸出一个苹果

母亲接下，拿小刀切成四瓣

苹果香甜的气息覆盖了淡淡的怅惘

父亲继续剥花生，“雷震子出了西岐——”

花生噼噼啪啪落到木瓢里

冬夜静寂

神仙打架，刀光剑舞

在父亲裹着泥土的方言里

多么像村里好勇斗狠的三德和四成转轱辘

武艺高强的黄飞虎也有斗败的时候

夜深了，一道灵魂又上了封神台——

这一次，弟弟声音恹恹的

他是好人，我们缄默下来

花生壳子堆了一地

山岗上

我不画江山，不画那断崖，老树

山水间掩映的斜屋

不画浮云移开

峰峦逶迤，时间的皱褶里

露出石头的筋骨

现在，我和父亲在故乡的山岗上

时日清静，我爱上平缓，起伏

群山围绕，我爱上空旷

时光静止，我的心里藏下陡峭

巍峨和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