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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简介   曹兵,宁夏彭阳人。中作协会员,写诗,种地。


曹兵的诗


春日来信

 

众生都在欢呼,一个新春天的到来

所有的词语,都自带新生的气质

像是漫长的冬天,已成为记忆

我翻动着日历,撕下一页,就是和过去告别

而事实上 : 我描述过的老树还没发出新芽

新草还没有顶着枯草染绿大地

唯有你们欢呼的声音,是早春的问候

我呼应你们的声音,对日历上的春天

怀有最大的尊重。那些自带暖意的信笺

都是一个人对春天的祝愿。在此刻

我不适合说出,气温断崖式下降

雪在来的路上。等到满山的桃花开了

我才适合回应一个春天的事物,这中间的等待

是老旧的邮车坏在途中,是投递的信件

迟迟没有取出。我相信

你会原谅所有推迟的理由——

每一个事物都是新的春天,我们写下的信

都应该代表世上的温良……

 

挖掘的意义

 

我和母亲在挖土豆,雪快落下了

大旱的天气里,土豆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丰产就不要提了。我每一锹下去

母亲就会提醒,再挖一下,仿佛

更深处有深埋的,被我们忽略的更大的土豆

事实上,从来没有

但我依然遵从母亲的唠叨,向深处挖掘

如同我们种土豆时,母亲让挖得更深一些

再深一些。只有这样

土豆才会丰收。我愿意满足母亲

这微小的愿望,愿意她遵从古老的习惯

更大更远的地方,她从没有去过

那些发生在头顶日新月异的变化,和她

从没有关系,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她还在向土地的深处挖掘,我愿意

一直陪她,挖下去……

 

 

给父亲的诗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一起

从没有分离

像大地上的两粒沙子,相互依偎

但那让沙土黏合在一起的水

——消失了

 

想起那些年我们的争吵

语言中含铁,犁下的沟壑已难修复

结疤的伤口早已不能融为一体

我们用温和的拒绝,回应着过去

一切都不可能改变了

 

可我的父亲老了,我也不再年轻

他走路的样子

他说话的语调,都慢了下来

一个男人正在褪去他的王袍

世事都无足轻重了,为什么

我们还要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争吵?

为什么还要把喋喋不休的话语

钉子般布满必经的路上?

 

哎,当日子薄凉得如同一片落叶

我们又获得了什么?

但我们体内同极的磁铁

依然发出微弱的磁场,仿佛

这一生都不能握手言和,也不能

如朋友般大醉一场

 

只剩这紧紧地依靠

让沙质的城堡,努力抵抗人世的烟雨

而这,是我们最后的妥协

也是我们努力矫正的

小世界的中心

 

一个人的春节

 

一个人在山中,一个人不用孤身上路

群山是我的,草木也是

它们终身沉默,让我变得寡言

鸟鸣要啄破寂静的蛋壳

仿佛比我们更懂世间事

 

大雪送来了三千里江山,我拒绝了天下人

天意是最好的安排

车轮上生风的人笑我,我看他们匆匆忙忙

而雪在融化,雪制造着流水

 

遥远的烟花像一群人的孤独,但无人说破

我用一杯清茶,点醒诗中沉睡的过往

一个我和另一个我,守着虚幻的江山

诗酒分家,清淡的灵魂护着旧皮囊

 

一年已别,一年又到

新和旧有什么区别?我们制造集体的狂欢

又在狂欢中迷路。一个人自成春节

没有王朝,江湖崩塌

 

新春致辞

 

我有不可抑制的冲动,为新春致辞

雪粒铺满了群山,仿佛上天的祝福

早已寄给了人间,群山用绵延的铺陈

写好江山的图景

我的老屋有塌陷的脊梁,但依然在雪中挺立

老树用守护,衬托出村庄的气象

几声喜鹊的叫声,打破寂静塑造的形象

像是预示着有朋自远方来,我的快乐

挂在屋檐的冰凌上,用倒立宣示着主权

一切的一切,构成理想中的家园

炊烟在母亲的围裙下游动,鸡鸭鱼鹅成为一种象征

牛肉吊起远古的乡愁,最后的红辣椒

昨夜被红灯笼取代,我们点燃灯火

用整夜的灯火,等待神灵的降临

一种来自祖先的庇护,被我们一再重复

但新春包容不肖的子孙,允许堂皇的致辞

像流水席中到来的宾客,陌生又熟悉

 

春风已经苏醒

 

雪落得悄无声息,如猫在头顶的屋脊上行走

没有人意外,没有人担心

预报像缴费的账单,提前告知了天下

三九天的温暖跌下了悬崖,我们集体接受

炉火的炙烤,无人计算新年到来的日期

大不过一声喜鹊的叫声

意外降临的喜讯,早已不再垂青世间的事物

我们守旧如新,很多事还悬在空中

春风苏醒,年老色衰的人们啊!

可以垂死挣扎一下,不负雪落在头顶

俗世的寓言,装有最初的心愿

不要抱怨,你看:

拂面的春风,又清理掉了一批人

活着,何其幸运,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脱玉米

 

一年中见证丰收的时期到了

玉米棒子被铲进机器的铁斗中

接受铁器的锤打

母亲用耙子把分离出的

芯子钩向远一点的地方

她微驼的身子在劳作中摇晃

让人担心,花白的头发

向我提醒着什么

这样的场景年年持续

生活并没有改变什么

而我们依然不敢放弃

那几亩薄田

机器不停转动,脱粒后的玉米

小山一样,仿佛那是我和母亲

最后的慰藉,也是在天黑之前

神丢给穷人的唯一诱惑

 

 

 

清晨

 

雾死死缠绕在山中,浓密得无法形容

白雪覆盖着地面,厚度令人刮目相看

老树须发皆白,是重霜之下的勇夫

早开的花朵,在别人的眼眶中蔫蔫的

这是无数个清晨中的一个,好像又不是

春天早就越过了山峦,撕下的日历

积攒成灰。为何,倒转的光阴

又重回到寒冬?发芽的种子自断了出路

新购置的犁铧,重新染上锈斑

那些失踪的麻雀和喜鹊,留下整座山谷的寂静

我如果走出屋子,那白茫茫的浓雾中

会不会跳出一只久已不见的野兔,像消失的故人

和我一同等着太阳照在大地上

我们用忙碌,对一个清晨作出回应

 

 

 

空白页

 

撕开塑封,一本书失去了保护装备

作者在那里端坐,复古的钢笔和墨水

在等待字落在纸上。为了字体好看

他练习了很久。一本书

签上名字,意味着出嫁

以后的命运不得而知

空白页光滑,素净。写下什么

什么就是若干年后的证据。他小心求证

希望书以书的本来面目,奔赴他乡

但规矩和惯例已经成形。他举起笔

每一字都重若千金,只有名字廉价

而他的朋友,正在展示

他赠送的书在旧书摊上售卖。事实证明

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不应该落下

但他还是签下他的名字。仿佛此刻的荣光

正在等待着以后的滑铁卢。而无辜的

空白页,不反对,不坚持

只用白纸证明黑字

 

 

 

 

清明

 

因为禁牧,牛羊失踪,再小的山也有空阔之感

荒草比人高,通往祖先的坟头

都是人迹罕至之处,一年有限的几次

开辟不出一条专用的山道。抬眼可见的野兔

去了哪里?成群的山鸡,也不见闪动的羽毛

只有山桃花,像燃烧的野火,冒死盛开

在春天,这是山谷中唯一的勇士

簇拥的桃花下,青草奸诈,只顶开土皮

试探着大地的温度

我们不敢点一张纸,不敢烧一炷香

在漫山遍野的桃花中,做一个愧对祖宗的不肖子孙

为了活着,我们低下的头颅触碰着土地

那冒死的桃花,能否活过霜冻的一夜?

无人敢应答。桃花落下一瓣

上天的保佑,就会打折。为了不被辜负

我们留下鲜花,带走爬满裤管的干草

永远看不到花瓣落满坟头,霜雪染白将绿的草叶

 

 

 

枯竭

 

最后的野草从锄头落下

我茫然四顾,田野空阔,无一生灵

我毁植物生命,却不准备愧疚

为此准备了一千种诡辩

 

它们来自祖先的教诲,沾野之物

不可手下留情

一只晃荡在山中的野狗

也是仇敌

 

更何况,这是野草

写到这里突然陌生,我努力

也无法记起,自己残忍的经过

大脑机械转动

 

一瞬的灵光乍现,被族谱剔除

只有父亲传下的手艺,粗糙

我成为另外的隐喻

直到今夜,才深有体会

 

雨水很快会再次让刀口生锈

如同秃掉的笔尖

两种技艺,在夜里

各自分道扬镳,剩下我

 

盯着陈旧的天花板,像在

练习童年的忏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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