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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简介:阿门,男,浙江宁海人。人民文学奖、储吉旺文学奖、蔡其矫诗歌奖得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作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当代》等。著有诗集8部。


阿门的诗


 

     助听器之歌(组诗)

           阿门

 

 

 

      悲伤

 

从来没听清过鸟鸣

一声男,一声女

是我想出来的

 

戴上助听器也听不到

时间走动的声音

分和秒,一辈子在较劲

是我看出来的

 

这些年,我把听力累坏了

我把视力用旧了。唇齿之间

比如,忙与亡,诗与死

我从来没读准过

 

 

       道歉

 

年过半百,一如半程马拉松

当汗水变成露水

变成沐浴后,幸福的香水

我已不理会身后的嘲笑

 

我已不追问听障之责

所以母亲,您不必道歉

不必被一种悔轻轻抽打

 

四十年,诗歌一夜一夜

慰劳自己,已抵消白昼的偏见

和体制外的落寞

 

有词有谱,我已聋而不哑

学习歌唱,把日子过成诗

所以母亲,您不必道歉

 

 

      致谢

 

这半生,我的眼睛

不曾开口,但它读得懂

阳光的暖,月光的美

 

我的单眼皮,没有女人

水灵灵的样子。若隐若现的

忧郁,剪去后又长出来的善良

 

像指甲,倔强,闪着光

还有心脏,跳来跳去没停过

但没有眼睛,异常劳累

 

我利用眼睛读唇语

已半生,害它近视又老花

请允许我致歉,并致谢

 

 

       寻找

 

一个姓阿,一个姓赵

像分开的左耳和右耳

彼此孤独,又纠缠

 

一个看穿他的狡黠,装聋作哑

好话听不见,坏话视而不见

把喧嚣丢得干干净净

 

一个尽职,捕风捉影

将大风赶进双耳,关上门

让词语顺着风声寻找诗神

 

左右逢源,又各自为战

属于我,又不听从主人

众目睽睽下,我像个局外人

 

 

        耳鸣

 

中年后,有些孤寂和懒散

少了许多噪音

 

但有一种噪音叫耳鸣

像我命中的冤家

抑或是噪音派来的特务

 

扎堆内耳,要么不动声色

要么持续雷鸣

留下闪电的细末

 

这,与暗杀无异

而我学会了隐忍

 

 

      佛相

 

见过我的人,都说

耳朵有佛相

 

对着镜子,我左看右望

觉得像以假乱真的赝品

 

“中看不中用”,我一边抱怨

一边揉捏耳垂

 

按摩乎,软暴力乎

关上一扇门,打开一扇窗

 

 

       沮丧

 

我的耳朵,左边的

比右边灵敏,交流时

习惯左侧前倾

 

姿势谦卑而温情

但从来没捕捉过三个字

三个极具电感,针灸般

妙手回春

 

我的左耳以为右耳是知己

夜深人静,失眠时

想倾诉时,却发现

是个摆设

 

 

     依赖

 

耳,人体五官之一

名为“采听官”

 

我怀疑出生时,此官走失

或仍在赴任的途中

 

课桌越坐越前面。助听器

从耳背式到耳内式,越戴越依赖 

 

习惯了用耳抓声音,不是听

习惯了用眼搭配,视唇辨音

 

仿佛原本是这样的,不是特异

不是技艺,不用手语问路

 

以致忘记了与此官交涉

忘记了找救急的偏方

 

双耳寂静,正适合

一个人的……孤单

 

 

       讨厌

 

讨厌去医院。口罩盖住了嘴巴

让无法读唇语的我

秒变哑巴

 

讨厌耳鸣。一只蝉呆在里头

两只耳一进一出,一生

答非所问

 

讨厌年纪越大,耳背越重

曾经骄傲的骨头

一寸寸妥协

 

讨厌人死不能复生。双耳

一对老夫老妻,磕磕绊绊

目睹细小的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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