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都是外乡人

一到夏天

外乡人会带着孩子

来到我居住的城市旅游

像候鸟

在大学和旧都遗迹之间

穿行

地铁清凉

正好给他们去暑气

城市的光辉

照耀着孩子的未来

“北京到了吗？”

孩子问

我挪了挪位置

他们不知道我也是个外乡人

早来几年而已

也是怀揣着父母的梦想

在这里讨生活

像一棵树

努力站成土生土长的模样

2 地铁出行

宏大的铁马穿城

在地下驱赶古老亡灵

地铁里，拥挤抵抗人心的疏离

迎上来的，旋即被快速抛弃

幸福貌似可疑，立体的城市

到处都是复杂游戏的自嗨

剖面与重影，金钱堆砌

虚无忙碌，幸存者留下

干燥的火焰，野兽的忧思

掌握金钱秘密的人

和掌握权力的秘密一样危险

在城市下面潜行

下面不黑，灯光也是日光

地下也有青山，静如牛马

奔波、叹息的粗粝美学

穿过肌肉中的藩篱驮起黎明

从陡峭的扶梯匀速上行

在坚硬的十一月，巨大的光龙

载着噪音，与古老的先人们擦肩

而过，滑出遥远季节尘封的断层

3 在复兴门地铁换乘

从前坐地铁

一号线与二号线

要在复兴门换

这是北京第一个换乘站

也是唯一的一个

那时我还很小

北京也不大

换乘都是跟着大人

如今的北京大到无边

地铁已如蛛网

东南西北换乘站无数

突然有一天

在复兴门地铁站换车

那列队的巨大石柱

熟悉的亲切感

把我拉回到童年

在地下，灯光也是日光

大人们的背影

已经或者正在消失

上下坡道追忆磨损的髌骨

4 遁形

遁形的地铁

在地下嚎叫

用噪音驱赶暗影

生怕冲撞了神灵

城市辽阔，无数个站名

无数个小亮点被熄灭

前面是披着星星的睡袍

末班车里全是归家人

迫切赶路的心跳快过读秒

人群沉默，鸡和鸭

在用第三国语言交流

驴唇不对马嘴

切肤的孤独感被推向地面

明晃晃的街道突然一片寂静

乌鸦穿着燕尾服

悄悄吞噬铁马的嘶鸣

拧开一道门

燃亮一扇窗

我被这个世界又重新接纳

5 地铁夜行

夜行在城市地铁

从一团光跳到另一团光

想象着刚结束的聚会

那房间正在变小

具象的欢愉

共同消磨的时光

又重新掷向记忆的虚空

告别的背影，突然

直面一个人与一群人的陌生

车厢拥挤，小心翼翼

用沉默抗拒人心的疏离

列阵的尘柱

在地下支撑一个空间

徒步换乘就像换命

突然改变方向

突然驶向另一种可能

用噪音和颠簸

剧烈抵抗各自内心的隐痛

6 向左向右

北京一号地铁

是我从小要坐的

我的家和学校

就在地铁两边

小时候不懂得生死

经过八宝山地铁

只知道是个车站

每年清明的时候最热闹

需要警察疏导

后来母亲走了

在八宝山火化

在老山骨灰堂存放

于是每逢清明

我对八宝山地铁站台

多出来的

“向左向右”

黑色巨大的导向箭头

有了敬畏

一时不知道往哪边走

7 地铁通勤

经济

不是青年人脸上

唯一的伤疤

那些被要求剥夺的

总会从光的另一侧归还

如果城市有壁垒

地铁就是隔绝的墙

在艰难的岁月

储藏更多被密封的希望

早晚通勤的车厢

拥挤着沙丁鱼罐头

剖面与重影

所有的脸都模糊不清

巨大的噪音

掩盖了喘息的声音

忍耐，把胳膊收在胸前

抗拒所有的拥挤

沉默奔赴是唯一的解脱

飘来飘去，重压下的年轻人

游离于城市边缘

在通勤的地铁里没有人微笑

8 土味的苹果

地铁是向下延伸的路

能潜行到城市的另一端

像土行孙出没

穿过一团又一团的光

从一个陌生的站名下车

扶着滚梯出站

当见到第一缕阳光

站口永远是新奇懵逼的晕眩

像个陌生的观光客

出口有时是一片森林或者

或是一个大商场

更多的时候是一个路口

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同质化的景观容易转向

久久定不下神来

像是一个带着土味儿的苹果

9 被大爱支撑

地铁月台上的乘客川流不息

是永恒之物的消失和追忆

灰烬的光辉照耀着季节之歌

人人行色匆匆

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

谁不曾有过这样的寂寞

人群安静拥挤像血液被输送

温热无声地赶路，换乘

爬上爬下磨损年轻的髌骨

偶尔一滴水碎落手背

地铁的枕木低吟

什么也挡不住列队的立柱

向上，支撑人群在地下驰骋

可怜的，悲悯的，聚的，散的

被大爱包容

向前向后，向四面八方

地铁月台上的乘客川流不息

都是停不下来的好命

10 地铁夜归人

深夜的城市地下铁

昏昏欲睡

一站一站向前

大都是倦鸟归巢的奔赴

居大城不易

市中心的聚会呈现欢愉

只有深夜归途的寂静

才能安抚心灵

地下铁一站近似一站

闪着一团一团的光

那是归家的节点

更接近家人亮起的灯

总有一扇窗

在为自己亮着

总有一扇门没有上锁

城市辽阔

在灯火阑珊的郊区

那高居眉宇之上的家

无论多晚，都

披着星星的睡袍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