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庄

王庄，没有王

连虚假的王也没有

王的子民从远古的树上跌落

像一片枯叶

落到我母亲的庭院

我的母亲

她蜷缩在没有父亲的床上

桃花开在死者的头骨上

如一滴血

落在王冠上

王的权杖犁动一个村庄的魂灵

我还不懂什么叫悲伤

在死亡的预言中

我梦见我的父亲

他说他没有死

他的微笑灿烂如桃花

烈火焚烧的

也许是一朵花的祈祷

20190326，上海

夜泊秦淮

夜晚取走旧恋情

人们分道扬镳，如窗前站立的法国梧桐

那些注定无法合拢的枝桠

最终将在死亡到来时重逢

我关上门

将孤独、爱情，以及狂热的幻想

留在房内

或许它们只是同一个身份的异名

穿过六朝的水汽

画舫送来前朝的余音

悲伤纷纷而下，模仿

桃叶渡前一位落拓文人的叹息

十字街头的驼背老太太

向人们伸出半是祈祷半是请求的手

众人避开她

像皇帝躲避妃嫔的爱情

多么不合时宜的挽留

才会在人间留下

悲哀的余响

2019/11/10，南京

深圳

你是穷人家的孩子

有清白得近于苍白的历史

哦，昨晚使用过的床单

也可充作文物展览

你为一切走投无路的人

冒险家

卑贱者

提供庇护

有时，也充当权贵的第三只眼

但无人将你视为兄弟

异乡人，你是一枚野蛮的子弹

射入古老文明虚张声势的面孔

人们对你的需要太繁盛

对你的爱又少得惊人

他们说，你的传奇不过是南海的余怒

你像孤独的小说家

时间的防腐剂会使你的面孔永远新鲜

20200104，深圳

运河

这是我童年的河

在暴君丢失了他的游船后

显得特别落魄

我的父亲曾坐在岸边

从对岸送来稀薄的温情

水上的鸣笛带来白色的槐花和前朝的黑色遗产

像一场春天的葬礼

但没有忧伤

感伤主义的传统在这里完全失效

站在一株蘑菇前，我如同一个伞兵

想象自己已完成一次不亚于帝王的

伟大旅行

就在它老人般浑浊的眼中

20200706

挖荠菜

天不冷。我会意错季节

就如我曾会意错爱

记忆里春天才有的动作被提前到冬天

或者，正相反，延宕至冬日

在它们虎口脱险般逃离了

人类的目光

没有比它更卑微的植物了

贴着地，几乎不肯脱离大地的祝福

你必须弯下腰

不，这还不够

脸和它足够近，近到暧昧

近到足以摇动一株植物的慈悲

这时，它才肯馈赠你饱腹的香气

百米之外，就是你亲人永居的地方

不高，也不低

凸出的土包略等于荠菜的视野

你自我安慰

荠菜曾抚慰过人类的胃

正如躺下的人类可能也暗暗地

输送过荠菜的养分

几只狗欢快地打架，撒尿

谢天谢地，它们还没在你面前

自在地交配

那样，你将在荠菜的卑微和狗的自由中

感到人类的双重失败

2021年冬至写于泗阳家中

重逢2

他的一瞥，增加了我的姿色，

我将它占为己有。

我幸福地吞下一颗星辰。——辛波斯卡

结局，先于剧本存在

是偶然，还是必然

命运捏住了我们的七寸

星辰之下，两个人的相遇很难

不带点宿命论的色彩

而悲剧始终独享命运的偏爱

火！首先是火！

愤怒如林中野火

迂回，需要借助一点风

像戏台上的青衣，情深中有委屈

一唱三叹，眉眼里的风情怎肯罢休？

终于烧将过来

几次失败的点火

将一年的哀怨变得轻薄如纸

只剩这一点灰烬，供你取暖或挥霍

你的白发失踪于回避的暗房

软软地，丧失了昨日的凌厉

蜷缩在你那张因忧郁而危险的脸上

是什么击中了你？

你一地鸡毛的生活，还是记忆的重负？

你急于脱身，如网中不幸的鱼

你急于否定，否定虚构中已经远走的美

你像一团焦躁的羽毛

愤怒地旋转记忆

重逢已是地图上的经线，余生都在收集余光

而你凝视我的目光

背叛了你的心愿，

成为你尚未摧毁的遗物

倦怠

1

山雨来临前的清晨

割草机带来的清香比雨水更亲近鼻子

它像旧爱的记忆，将我引向一座

我已缺席的城市

有人说，城市是一座记忆的废墟

这样陈词滥调的发明，首先来自于气味的

教诲

仿佛私人博物馆里不断翻滚的五味

逐渐冷淡

2

在冷淡中，它的主调如缓慢的拖船

从塞壬的歌声里狼狈逃出

倦怠——一声幽暗的鸣笛

从虚无的面具之下，旁若无人地走出

花腔女高音的吟唱，试图挽留崩溃三秒钟

它说庞大事物的坍塌，往往来自蔑视

一株亚热带的植物，从一座近海的城市

回到另一座近海的城市。

异域的辛香被妥善埋伏，悬置的阳台不断

暗示

未曾满足的欲望，最终都变身扇贝煮熟的

嘴唇

而记忆覆盖记忆

正如尘埃覆盖尘埃

3

倦怠就像性欲，新鲜与陈旧之间

总会卷土重来

20220907

在永昌陵

在想象的针尖上，它应该显示出

一派百草枯黄

或者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风格。

便于内心潦草的人怀古凭吊

然而，时间的指针并不屈从

人类的随意拨弄

在这方面，只有死亡领取了这份傲慢与固执。

暴烈的阳光从不怜悯

被热浪掀翻的人，躲在路旁的车里

偷窥没有护栏的历史碎片

而敞开的泥土犹如一块随意涂抹的碑帖

唯有一人，她从时间的逆流中走出

在一片绿的真理中走向一个王朝的建立者

寂静中，能够听到阳光的摩擦声

倒下的半截墓碑如拦腰截断的王朝

多么遗憾，泪珠在黄土中尚未蒸发！

近旁的村庄安详，和沉睡此处的帝王

相对无言。一个女人在他的注视下

褪下裤子，留下一滩和眼泪养分近似的水。

牛羊和孩童巡视过他最后的疆域。

在酷烈中，她告别他最后的面孔——

20230713写于郑州

荷花市场

错位、误解，参差的命运

仿佛菜市场上被擦拭安排的蔬果

来得不巧，随时准备如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进入这短暂的生活镜像

和水箱里的鱼对视

彼此投递冷漠与无聊

“美女，红三还是黄鱼？”

中年男人抛出正确的诱惑——

面对错误的人

粤音里呼出冬季

一团黑色，如麻如发

那来自你故乡的植物

诞生了新鲜的误解和好奇

触碰它。跟你的发丝有万分之一雷同？

但它永远忠诚于黑

不像你那暧昧不清的头颅

早早地埋伏人世的空白

20240127

婚姻

得到，不断得到——

毫无预料的部分；

丧失，逐渐丧失——

比预料还多的全部。

磨损，尊严的石头

水流，诗意的重复

一个孩子从琐细的空间诞生

带来更多，琐细。

哭声，笑声，无法绷断的重要时刻

喊声，叫声，被微小谋杀的——

俗套戏剧。

20250321

幸福——给我的女儿

风从山那边吹来

小猫咪的胡须测试甜蜜的洞穴

它跳跃着，从你的枕边飞到窗台

端坐着，模仿你的姿势眺望远处的山

还有山峦之上的云朵

厨房已经备好晚间的食材

几个小时后，漂亮的孩子

将从负累的学业中逃脱

她会快乐地享用你的手艺

并称赞它们和你的文字一样高超

音符还在寻觅耳朵

就像语言正在寻觅合适的嘴唇

白纸寻觅它的右手

而你在宁静中创造了一切

无人应答

你已经献出了所有

才智、时间、勤奋，以及抗拒诱惑的专注力

但是，笃信与怀疑不过一墙之隔的邻人

反复折磨你选择的道路

你动弹不得，像个可笑的人质

“是否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无人应答。

良心也曾拷问过人性的扶手

懈怠似乎也可以有自由的美名

夜晚想要做梦变得越来越难

那些问题没有让你变得快乐

它们只是消耗了太多的烟酒

以及无数的钟表

一声叹息！

撕开皮囊之下的肉身

看一眼时间的遗赠

无处寄托的寥落

好似一首独奏的小哀歌

文物

       ——在新疆博物馆

时间的触须被炙烤

记忆的河床上写满等待翻译的经文

万物凝固在命定的时刻

词语从沉默的嘴中出走

黄沙风干不甘的双眼

鞋履，衣裳

器物和肉身一起等待复活

厮杀的，暗哑了

动念的，锈蚀了

还剩下不肯寂灭的欲望

犹如一根线，从喉咙里拽出一个词——

他说，爱

她说，在

2026-5-3——0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