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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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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汤凌,男,现居长沙。专注诗歌、小说写作。曾在《诗刊》《作品》《湖南文学》《扬子江诗刊》等杂志及年选发表大量诗歌、小说。结集个人诗集四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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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凌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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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时光中和解 随着一片入冬的阳光来到江边 穿越迷茫的汽车轮胎摩擦声,和 剌鼻的化铅尾气。令人兴奋 也令人倦怠的城市,在路边 虾蟹粥店合金锅里不停歇地熬煮 “咕嘟咕嘟”冒着鲜美而腥的水汽 当避开迎面扑来的冒失的电单车 站上江堤的柔软草地 浩翰湘江从眼底霍然铺展开去 江水,平和的自然力 将情绪汹涌起伏的城市抛在身后 白色的阳光下,那些沉默的人们 他们都在找寻什么?他们是否 也总是忽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给日子拨上浓墨重彩的丙烯颜料 而我开始学习留白,崇尚简约的线条 彻底爱上无用的手艺,书法和篆刻 一个是柔软的铁划银钩,另一个 在方寸间管窥大千世界 在去修辞中呈现阴阳鱼般的和合 而曾经令人绝望的诗歌,已经收回 尖锐的獠牙,她的舌头那么湿润温暖 吞下古老的和足够现代的词语后 重新收获另一种洁癖。看吧,江边的 物象各自后退:苦楝树正在落叶 (淡黄的半透明的籽真苦啊) 构树巴掌大的叶子卷了边 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轻呼吸的毛绒绒的鼠尾粟悄然伏在地面 安抚江水和土地的情绪—— 她们深谙生命的表象和意义,在时光中 与自已和世界和解,并心生愉悦 2、江边植物挂满果子 小寒风来自洞庭湖汪洋的水面 逆江水而上养成了辛辣的脾气 阳光越来越瘦,刚落到地上 瞬间便被吹散,如同上午飞纵的时光 江边植物挂满果子,那些枯萎后 依赖于生命自证的欢喜—— 牛筋草高举锯条般小茎上的小籽 满地爬的拉拉藤,石缝里的益母蒿 瘦高瘦高的枪刀菜,坚韧的接力草 它们都朝圣般捧着小小的果子 颤抖的身躯蕴含着丰沛而真诚的爱 而紫红的愉悦蓼在怒放啊,浓缩的花束 开出了初夏气势 百十只麻雀从细叶的枫杨树上 '呼拉"一阵扑进狼尾草丛 啄食饱满的草籽,旋又“呼拉”飞上树 招摇,自在,也保持狐疑般的警惕 一株高大的楝树叶落已尽,满枝的 黄澄澄的果子,干净,纯粹 孤零零站在江岸,像是时间的主人 3、苍耳和牵牛花 江边植物的衰败从苍耳开始 ——如此彻底的放弃,接近黑色 保持原株形态,比死亡更绝对的枯萎 在断岸边漫延,苍耳子 长满倒剌的橄榄状球体,尖而坚硬 它能轻易扎穿你的皮肤,释放鲜红的爱憎 ——它的爱蓄意包裹锋利的敌意 它是否也饱受恣意的欺凌,而生出 谨慎、生硬、不屈的逻辑 緾绕植株上的牵牛花,细小的藤蔓 追随苍耳枯成飞灰,它的果子圆圆的 保持花托包裹花蕊的最初模样 你会想到古典爱情与忠贞 想起杜十娘,想起在江边跑马的贾谊 对美有着江水般汹涌的渴望和决绝 它们在剧烈江风中生硬地抖动,发出 “咻——咻——”的呜咽 似乎在回应另一个生命的叹息 4、深秋的感知力 霜降后第十天,江水在十米外 拍打石头,阳光在水面跳跃 草地上,众多小小花围着我们 我说这是深红色,女儿说是紫色 我说这是粉色,女儿说是浅紫色 时光带来的倦怠,钝化的感知力 我与她之间隔了一个纯粹的色阶 基于我们认知的美,反复生长的美 不断嬗变,又返回事物的初始 是的,我的世界越来越删繁就简 十二岁能听到的花语,现在已听不见 女儿说:爸爸,我去追蝴蝶啦 ——这是她们的约会。几只蝴蝶 在草丛忽闪忽闪,一会就不见了 5、今天江水特别瘦 今天江水特别瘦,特别饥饿 会啃你的手。今天的石头 特别坚硬,特别冷,也特别漠然 如同深沉江底默然流动的时间 被大雪磨去棱角的龙葵 站在堤岸,浑黄的眼睛里没有光 邋遢的飞蓬草被大雪风齐根割断 乱世般凌乱 它们身体里蕴藏磅礴的辛辣的苦 而枯萎的枪刀菜,却开出两朵 明黄小花,倔强,灿烂 颠覆着对死亡的认知 像极了在虚度的华年后 生命行将枯竭时意志迸发的光 6、深秋的执念 霜降魔术手抓一把黄泥般的阳光 涂抹在他花白头颅和油黑的肩背 风自北方逆流而上 江水排列一层接一层的波浪 “刷——”地爬上石头又退回去 像是充满执念的积极者 深秋面临霜风一阵阵挫折 芦苇撑着枯黄的身子和毛蕙 有的倾斜45度,有的直挺挺地站着 它们挨挨挤挤,自信凝聚集体力量 足以对抗时光带来的衰朽 这也是一种执念啊,饱含生命趣味 但他更爱骑行的青年们,他们头戴 蓝白相间的头盔 把外套扎在腰间 赶着风欢快地奔向远方 他们毫不掩饰释放喷薄而出的力 ——这是基于生命倦怠的执念 而非深秋萧瑟时光里的挫败感 7、回 声 这里有一片声音。“沙沙”“叽叽”“嗡嗡” 以及,更多无以名状的声音,窸窸窣窣 没有激越高音,没有绵长抒情 仅有一些些适合耳语的小情趣 不知道声音从哪里发出来 但如果仔细分辨 每一种声音又似曾相识 是蟋蟀,是金龟子,是蜂虫 是蚊蝇,是蛾子,是蜻蜓 是小天牛在吃木头,是毛毛虫在啃树叶 是树叶在风中相互撞击,摩挲 是浑浊江水携带枯草败叶翻滚而去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欲念 当我的脚拨开草丛,声音霎时停顿下来 它们似乎在考虑是否接纳我,片刻后 这一片音域重又恢复,比之前更放纵 更深刻。隐翅虫偷摸在我胳膊叮一口 便飞走了,一串声音从体内涌出 低沉、稳健,而又激越 有节律地敲击耳膜,像是自然的回声 8、此时水也是迷茫的 此时水也是迷茫的,薄薄的白雾 由浅及深层层递进,,一道白练 挂在橘子洲的绿橘林,蜿蜿蜒蜒 飘过猴子石大桥桥洞。对面城市 像浮在云中的宫殿,浅蓝幕墙玻璃 偶尔反射麓山山顶金色的光 这个冬天黄昏以极其自恋的方式呈现 我从朱张渡口石牌楼走过 张载和朱熹摇着小船,橹声“吱呀吱呀” 从白雾中驶来,他们盘坐船头 谈笑风生。麻石小道沿着河堤弯弯曲曲 延伸到水边,江水拍打石头,像掌声 当光线一点点下沉,可见事物一点点 隐入围合而来的夜色,那些时间 表象与深处的思虑,在江面 升腾而起更浓郁更厚重的雾 隐约传来空竹旋转般的啸叫 “吁——吁——”,恍若湘君的呼吸 9、围着篝火聊天 把椅子架在火上,把窗棱扔进火里 把枯枝落叶、树兜、芭茅丢进火里 把无所畏惧的词语丢进火里 熊熊的大火,炙热,亮堂,摧毁 内部传出“噼啪”的暴裂,溅起火花 会穿透衣服烧伤皮肤,直击眼睛和头 如同强大意志的侵犯性 火光照映香樟和竹林,比平时更坚挺 凛冽的湘江和庞大的城市在后退 隐入辽阔黑暗 一张张脸失去细节像暗夜幻像 它强行删除众所周知的情节 留下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成为主角 围着篝火,把土豆红薯埋进灰烬 回想小时候在榨油坊,沾着喷香茶油 吃烤红薯的片段,仿佛唯有农耕时代 凌乱的榨油坊才能容纳盛世逍遥 五花肉在烧烤架上滋滋冒油,如同 人们嘴里沸腾的AI技术 茄子红椒韭菜可香喽——“万物皆可烧烤” 而世事果真如是乎? 火,在一层一层升腾,在风中像胡旋 它不仅仅在乎虚度与自我实现 它伸出舌头添着小寒夜的黑 那里面一定是苦咸的,或揪酸的 你看它缩了回来,像一个认错的孩子 10、冬至前一日江边叙事 冬至前一日,阳光被江风扯得稀薄 枯萎之象,大风般席卷江岸,满天星 牵牛花、补血草、菟丝子、鸡矢藤 狼杷草和沙棘,伞骨一样撑开的茵陈蒿 被剥去叶片的主茎和残枝,呈现 强劲有力的肌理筋络,曾经用尽心力 度过的一生,像一组组祛魅后 又长出新意境的词语,光秃秃地 孤立在石头旁,深谙语言结构工程学 挑起一丛丛新灯笼,期待一次自燃 前一向还竖立的鼠尾粟和狼尾草丛 被两场冬雨击倒在地,风篦子把 叶子篦走,钢丝般溜光的茎,指向 同一方向,坚韧而倔强的自我 而大马蓼是湘江的另一种自证,她 向冬至中心一节一节伸展深红手臂 捧出一串串礼赞的粉白小花 江水起浪了,黄色的阳光 水鸟般停在浪峰上,朝岸边驶来 “唰——哗——”,“唰——哗——” 少见的大脾气和大抒情 与风,与草木,似有说不完的心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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