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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

严彬,1981年生,湖南浏阳人,从2005年到北京后便住在这里。出版诗集《献给好人的鸣奏曲》《大师的葬礼》《国王的湖》《回忆的花园》、小说集《过时小说》等。

严彬的诗:永远的生活

 

失去生活的女人

 

 

“她从前是一个妖女,现在却成了一片枯叶。

——Lolita”

 

 

在那幢充满生活全部碎片和印花地毯、桌布白色

墙壁在岁月中化作乳白色的挂薄窗帘的房子里,

他无心伤害了一个女人。悲伤的妻子跑出房屋,

穿过常年修剪的花园来到大路上,

和一辆素不相逢的小汽车

撞个正着……

她倒下了。

 

等待他的是他那位半身盖白纱的妻子:

一个不再悲伤、面庞洁白的女人,

她的情窦初开被雨水一次次淋湿的

顽皮的女儿,她继承的用不着的祖屋。

天很快就暗下来,为了纪念一个丈夫死去后

改嫁的想要生活的女人,

飞蛾在花园的紫光灯边纷纷投入

那古老的正在被篡改名牌的房子。

 

2025.4.17.

 

 

 

小路的消逝

 

总是那样,所有的路都有人经过

常年不走,杂草就会长出来

牛筋草和马唐草的根在地底穿行

蛇莓唤醒蛇,苍耳却失去了调皮的孩子

风将蒲公英、香附子种子吹到松软的

雨水浸泡过、蚂蚁做窝的土地

植物在那里重新汇合,它们生长

带来绿意和生机,无尽的自然

将昆虫、蝴蝶和过去

重现在那条消失的路上。

谁说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

有一天我们回到这里

尽管不会在自己的乡村迷失

一条白色大道通向所有人的家

但从前熟悉的小路大多不见了

那些通向每一块有名字的土地

通向放养的池塘和野鱼塘

每一块不规则的稻田的路

已经重新交还给土地

从前有水流过、有鱼穿梭的小溪

都有过自己的名字

而拥有记忆的两代人已经衰老

八十年代的孩子在别处养育他们

新千年统一语言的新生儿

作为拥有事业和新家庭的返乡者

他们的小汽车开在一条拓宽的马路上

回到在继承父辈土地上重建的房屋

一切变化中的衰老和新生嫁接的旧土地

还能孕育多少人……谁都没有把握

从前房屋周围都有菜园和果园

母亲们在院子里喂养鸡鸭鹅

爷爷那时都有力气,将粪桶沿路

挑到他们心爱的菜地;人人都相信光

就连穷人家的大门也开向正南方

 

如今所有房屋都串连在一条

白色大路的边上

新的道路中有新的规则

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条路上走

再没有人想起那些消失的小路

路的尽头有过什么……

现在是新千年的第三个十年

从前的果园和鱼塘都已经消逝

菜地中只剩下几个守旧的人

将经历过三十年改良的种子和传统

种在他们的旧土地上

我们的亲人都学会了在网上买菜

用一些来历不明的语言装修各自

不常劳动的生活。而一切就是那样

更改过的会再更改

谁能确定拥有不变的事物和永恒的生活?

 

2025.5.22.

 

 

 

死者最后的幸福

 

一个作家年老体衰

从写字台前站起来

立即摔倒在地上

一堆书埋葬了他

一瓶酒倾倒在他身上

……他死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不能再写一个字

连遗嘱也没有留下

那是最幸福的事

即便不是在深夜

不在冬天

外面有许多人走动

成群的山羊、公牛

堆砌的为过冬准备的草垛

朋友聚会的名单上有他

情人还没有将他遗忘……

他的词语已经用尽

道路现在终结。

 

2025-10-10

 

 

 

爱与恨

 

……

 

爱与恨曾像风中和水中的植物

从哲学家恩培多克勒头顶长出来一般

却不属於任何人……

而是两种真实的物质……很稀薄……

比水、火、土、气……

甚至比我们的想象还要稀薄……

但它们分别存在,在太阳下有影子

在风中和水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到或见过没有?

 

2023-2-8

 

 

 

建房子

 

一百年来在浏阳河沿岸

修房子是所有成年男人的心愿。

一场战役能塑造一位英雄

一场洪水能带走一口池塘里的鱼

但樟树和杉树不会在一个夏天长成

一栋房子要耗费一个男人的半生。

 

我爷爷的爷爷曾指着腐朽的房梁说:

这间房子会在明年洪水前倒塌

你堂客不会自己坐着轿子来到涧口。

这些简单的道理就像

从黄土岗挑泥巴烧制红砖

从浏阳河里担卵石垒墙脚。

 

我爷爷是个地道的农民

他种菜、种水稻去河里捕鱼

我叔叔是全村最好的三个泥瓦匠之一

我弟弟学过汽车修理——

这些都不能阻止他们成为房屋修建工

在自己的土地上修自己的堂屋和卧室。

 

一个男人应该能自己建造房子

在屋门前用茶叶和水果招待邻居

不让妻子一个人在潮湿的屋里叹息。

家家都有猪圈和牛圈

将家禽放养在院子里;

在古代一个男人还将为自己建造马棚。

 

现在他们都住在自己流过汗的房子里。

我爷爷的房子已经旧了

我叔叔的房子长满青苔

我弟弟的房子从未浸泡河水。

一百年过去了这是故事流逝的周期

也是一个人从出生到化为尘土需要的时间。

 

2019-02-04

 

 

 

 

 

 

细雨与呼唤

 

醒来后

我再次看到的——

 

一处石头做的

雨中出现的

完整的

黑白的

房子

迎接它的男人

归来。

 

我喝醉了。

 

一点点酒就让我

失忆

我忘了自己

 

将自己遗忘是

多么令人渴望啊!

 

现在我获得了。

 

我爱你们!

 

然而——

 

很快

他就死去了。

这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

完美的归来。

 

有人想要在死后回望

像比造物主我说是上帝

次一级的神

观看自己的权

是的

祂为你定义了

你拥有的

现在失去了

 

毫无预料

但是最好的。

 

甚至哭泣都节约了

人们只是回望一些过程

在雨中

一切显得更轻松

像舞台剧

事实上也是的

舞台剧重演

黑暗中人在游动

我没有说

 

“妈妈——

救一救我”

 

我多么冷静

因为我什么都明白

凌晨三点钟我很清醒

纯洁

我没有撒谎

也不必掩饰

我让语言做它自己

完全的它。

 

黑夜中

词语出现时

它是一些诗歌

在树林之间出现

在我熟悉的地方

房间内部

 

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

我

把我掩埋了。

 

狗在叫

铃铛在响

异乡人走近又走远

谁都不必将就什么。

 

亲爱的

你多么好

挥动你的手臂吧!

就算那意味着离别。

让我亲吻你高贵的额头。

高贵——

那是你点明的词。

 

从此

就算看见你哭泣

我是否也无法再说什么?

 

是的

雨在下。

在细雨中有人说

雨带走了一切。

 

这让我难以言说。

 

但我在这里。

 

我伸出了手。

 

看到了吗?

 

我的左眼有两颗珍珠。

 

2021/10/8

 

 

 

沙漠中的蛾摩拉

 

大风吹开沙堆

狄拉伸出双手将干柴拨开

我们穿着棉衣就站在边上

看见一个肌肤雪白的女士扬起双手

从一面灰泥墙上露出她丰腴的面孔

她的腰间缠着一层薄纱

恍如鼎盛时期地中海人的大理石雕塑

除此之外她没有穿一件衣服微微侧身

向我们展现那年代不明的躯体和

本世纪人们那么熟悉的笑容

从她身躯下方埋得更深的佛塔顶部残片

那残片上有一个又一个面带笑容泥人

从她不远处被遗弃、被风蚀去一半的房屋

我们恍惚来到了一个时间叠加的世界

被历史塑造的村庄和村庄的历史

包含着欣赏女性美的残片

根据一个流传至今的故事

从前此地乃是一个欢愉集镇

一些美艳的故事被反复讲述

这里的男人依靠故事中的女人

获得了儿子……

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们

美丽的传说也就不能被否定

如今我们终于在干柴背后找到她们

鉴于书籍中的故事也在路上见闻被一一验证

我们有理由相信关于蛾摩拉村的传说

通过几位腰缠丝绸美丽的女士

完全被证明了

尽管此地在寒冷的夜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声和灯火

携带古老姓氏的人们已经消逝

或者她们迁到了别的地方——

如今她们也许正生活在几棵树下

正被几位怀孕的女人再一次生下来。

 

2020-05-05

 

 

 

浏阳河的背影

 

 

浏阳河

我奶奶洗菜的河里

那些年溺水的孩子也都老了

 

继续藏进浏阳河

丰富它的故事

魔性更大的浏阳河里

我的母亲在河边挑水

 

我奶奶也就死掉了

烧了她的床和衣服

烧给她房子和家畜

所有的背影都消失在浏阳河里

 

我的奶奶不能复活了

我的母亲也就死掉了

这么多年来浏阳河的水

我为什么再没有喝过

 

2012

 

 

 

永远的生活

 

一切所见和拥有的都被我们亲手抚摸过

被眼睛凝视过耳朵倾听它们;

来自我们可指使、可托付人之手

及关爱者亲手创造的。

 

树木只允许改变一次

经人砍伐或被雷电劈开

经人之手和精巧的头脑

设计并制作为家具、车轮

国王的座椅乐手的琴。

 

正如从前那对夫妇标记自己建筑的房屋

“某人和某人于某年到某年

亲手建筑了这栋房子

作为永久的居所和爱的见证。”

他们终老于此并

遗传给自己的儿女。

世代居住着血脉相传的人

房屋在风雨中褪色、变老

以至于在大雨之夜坍塌

在战火中被焚毁;

 

如同我们曾亲眼见过的

血脉相传的人在原地重新建筑了房屋

依然凭借他们的双手、树木、石头、砖瓦

使用相近的工具

耗费漫长的时光。

不变的对房屋的依赖和情感

变化的只有人——生者和死者

墓地中下沉的躯体和升起的碑。

 

逝去的岁月被标记在房屋和大地上

故事扩展了故事本身

即便短暂丧失心智的人

也会在邻人的帮助下找回自己。

因为过去的记忆高高竖立在那里

人人依照熟知的方式生活

地主的庄园和城堡主的宫殿、地下墓穴

只是花费更多的时日

农民以木板和岩石装饰窗户

他们以彩绘玻璃和大理石。

 

在一首餐前颂歌或深夜有关情欲的舞蹈中

那些值得信赖的事反复发生

沿着歌谣中陈述的故事

人们回到往昔家园。

 

2021-05-03

 

 

 

自嘲之诗

 

严彬的外套上有两个口袋,

聂赫留朵夫*的大衣上也有两个口袋。

 

聂赫留朵夫的口袋里可以放两只大兔子,

严彬由于身材矮小,他的口袋里只能装两条小鱼。

 

下大雨时聂赫留朵夫脱下大衣像支开一顶大帐篷,他的帐篷上还抹了厚厚的桐油;

严彬在下大雨时干脆缓缓散步,因为他小小的外套早已淋透了雨。

 

 

* 聂赫留朵夫是托尔斯泰笔下一位年轻的好心人。他为了做一番自己的事业,实现自己的梦,从大学退学去做地主,在一本笔记本上记着穷人们的愿望。

 

2022-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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