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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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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夏超,又名冬至,诗人、译者,致力于波兰诗歌的译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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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超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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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 有风,从半开的窗吹来。 凌晨两点,有许多不愿睡去的人。 其中一个,是我。 打开一本诗集,并不想读; 想念远方的某人,也无意联系。 就这么保持厌倦,保持悔恨。 有风,有树叶摩挲的声响。 还要这么生活多久?谁能告诉我。 此刻是夏夜,酷热而无尽。 回乡 远眺中,我的村庄是一小堆积木 散落在蓝天之下。双亲不知道 我今日回乡。母亲大概在厨房里 择菜,父亲在牌桌边打哈欠、抽烟。 这条乡村小路被两侧的荒草围拢。 池塘绷着薄冰。偶尔喜鹊飞来, 用几声鸣叫打断田野无尽的沉默。 太阳在身后落山,我在黄昏中 静静站了很久,直到影子一点点 缩到我的脚边。我轻轻迈开步子, 跨过的几乎是我的一生。 在某个年纪 醒来。雾气散去, 一切裸露出来。 不再需要修饰和涂改。 眼前的世界像婴儿的皮肤。 不必与别人演戏, 生活并非舞台。 必要的是从远处吹来的风, 是些许好奇,是抚摸额头的手, 是石头里无法想象的黑暗, 是一双能长久凝视流水的眼睛。 抚摸 入秋,窗外的雨声 像未被裁剪的丝绸, 我用听觉轻抚着。 雨声的触感让我想起 多年前我在黑暗中 抚摸过某人的皮肤, 光滑、柔软、微凉, 让人享受,令人沉醉, 心底又涌起难言的哀愁—— 原来,我当时抚摸的 不只是一个易逝的爱人, 还是多年后的一场夜雨。 日期 以前,我渴望记住某些人的生日, 我想让对方明白,我是深爱他们的人。
如今,我努力记住某些人的忌日, 我想让自己清楚,他们是我深爱的人。 一场雨 喝酒时,我就会想 此刻,那场雨正在哪里落着 是否淋着某个和我一样的人 将内心的呼喊转译成隐忍的寂静 是否打湿一扇忘关的窗 一座面目模糊的雕像 一片几近干涸的湖泊里千万支折断的枯荷 喝多时,我就会听到 此刻,那场雨就在我心底落着 一个个过去的我走在人群中 从雨声里辨析人们不愿面对的寂静 一扇窗关闭一种可能的生活 一座雕像从广场走回硬币 千万支枯荷是坠溺者的手从死亡里直直探出 一场雨有一个人的苏醒和痛苦 一场雨有一代人的存在与虚无 初秋 皓月当空,将轻薄的云朵照得透明。 夜凉流进窗子,不开风扇便可入睡。 楼下有虫鸣清脆,有人徐徐晚归。 卡车在远处驶过,听起来车厢空荡, 仿佛能将一生的悔恨全部载走。 冬天 冬天爬到我的腿上 冬天坐在我的耳边 冬天不知自己叫什么 冬天请我为它取个名字 冬天,你的名字是冬天 你是我的反面、我的晶体 你是穿过一切晶体的光 照亮我的正面和反面 冬天,你就叫做冬天 你也可以不叫做冬天 你所有的名字都会经过我 经我喊出而成为冬天 冬天跳到我的胸前 冬天钻进我的血管 冬天知道自己叫什么 冬天请我为它取个名字 冬日一瞬 窝在沙发上,依着暖气片, 被玻璃过滤后的阳光洒满全身。 不想学习,也不想读书, 不想回忆,甚至不想生活。 我是太空中的一颗小球上的 一间水泥盒子里的一个渺小生物。 我从惯常的生活轻轻探出警觉的意识: 阳光走过三亿里才抵达我临时的肉身。 什么也不必做,就身在这些光线下, 感受恒星在遥远之地轰轰烈烈的生与死。 死亡天使 赠李小建 当我们再次相见,当我们 坐在桌边喝六堡茶,当我们聊起 一位小众的美国工人阶级女诗人, 当我们谈到波兰在苏联解体后的 经济转型,谈到米沃什晚年 回到波兰的生活,当我们下楼 走到饭店,点好饭菜,倒满酒杯, 喝了几杯后,谈到买书和读书心得, 我们才确认彼此肩头都栖落着 一只死亡天使——或者 并非什么天使,没有丰茂的羽毛, 也并非牛头马面,它们的面容模糊 像博物馆里的铜镜映出的面孔, 蜷缩着身子,似乎等待飞起, 而怎么飞起实在难以想象:翅膀 光秃,如北方冬日的杨树枝干, 唯有两只利爪狠狠扣进我们的肉与骨, 怎么可能带领我们飞向某个更高的归处。 或许,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只会在火焰中化为粉齑,被装入 小巧的木盒,被埋进郊区的土地, 所以——它们紧紧抓住我们 只是为了暂时休息?为了让我们 在偶然的疼痛里意识到,我们终究 只是一副仅存一次的肉体,要不断体会 仅存一次的时刻?我们喝得尽兴了, 原本打算留着的酒也都喝光。当我们 结过账,当我们在初冬的寒意里 瑟缩着身子散步,当我们在公园对面 等待红绿灯,当我们走入樟树的阴影, 死亡天使突然从肩头飞起,像信鸽 飞向昏暗的远方——是给谁寄去信函? 我们的生命有哪些故事值得讲述?这世界 缺少一首以我们为作者的诗吗,缺少 一篇以我们为主角的短篇小说吗? 我们不知道。而我们能做的, 是在地铁入口拍拍肩膀,道一声: 下次再聚。而我们知道的, 是当我们转身回到各自的生活, 死亡天使会从未知的虚空中落回肩头, 将它的利爪再次嵌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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