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的精神

我洗手之前，洗脸，洗脸之前，

洗脚，洗脚之前，散发、洗澡，

散发洗澡之前，洗茶杯，洗

笔，洗眼睛。洗眼我用的是茶和

蒸汽。洗眼之前，淋雨，淋雨之前

晒背，晒食指、嘴角。晒之前，

我整理衣角，让风吹来，不多不少，

包住。风来之前，我再洗手，

不在水池，在今夜落下暴雨的洼地：

雨滴滴落在树叶上，像伸出的万千只手

仰头把天空咀嚼，一口一口喝掉。

良久，我再用树叶搓手。

2026.06.27 北京 798

江夏

从湖南临湘坐直达武昌的大巴车

会路过江夏，那是四月，

江夏的茶园，光头的茶枝，长满了

茂盛头发的茶叶。107国道在修路，

留了一个车道，大巴的尾部一遍一遍

颠簸，仿佛我们是一坨肉在锅里翻炒。

从湖南临湘坐直达武昌的小巴

会路过江夏，那是四月，

也是2004年，大巴退役，小巴有空调，

到武昌后，停车的地方依然是宏基车站，

路过江夏前得经过咸宁，再路过纸坊，

路过华中科技大学武昌校区。

今夜，我夜宿江夏，想起曹操的故事，

西临夏口，东望武昌，夏口的夏就是江夏，

但不是今天的江夏，武昌的武昌

也不是今天的武昌，地名的移动

和我的脚步的移动是一致的，

我步行的时候不光带着影子还带着名字。

2026.04.08 武汉江夏

马鹦路

我们害羞呀，就像谷仓不满，月不圆，

害羞呀，只会写自己的名姓。风

是害羞的，不敢在街巷徘徊，却在

树间悄言。江水害羞，漩涡越来越小，蓬蒿

越飞越远。地名害羞，取上条街的马字，

下条街的鹦字，合在一起就是马鹦路。

楼宇害羞，我仰望时，她们看都不看，就让

你的眼睛和我一起担风，爬上了天梯。

车流不息，别害羞，一再地

像浪套浪一样，匍匐前进，

这也是羞，上次如此的人是邮差。

2026.04.08 武汉马鹦路

池塘

一个池塘在屋后

竹阴下

一个池塘在屋前

水车边

一个池塘在山上

白云的投影上

在山上的池塘

我们一年去一次

放水

抓鱼

屋前的池塘我们每天都去

淘米

洗衣

屋后的池塘

去的时间不定

婚嫁去

丧葬去

或

烫伤脚踝的时候去

2025.10.07

乳房

在乳牙发育的后期，我也断奶了，

我咿咿呀呀学童语，在寒冷的

春天，嘲笑语词上的奶奶。

奶奶一词，是空洞的灯笼，里面的火，

骂一骂啊，又是如何做到

燃烧得如此完美，

分了内焰、外焰和焰心。

当雨水降落到天上，湿润的

空气和神灵的寓言，在超越现实的

世界，凋零。直接的意义。奶奶

活着的时候说，我很冷

饿、孤独，没有多余的气力。

我和你说，别再摸我的

乳房，像一个纸袋子，

装了盐巴和糖。奶奶，我不管，

我就要摸你的乳房，你的

下巴，和我摸你的牙龈并不一样。

就在昨天，我又梦见，井水结冰，

西瓜冻好。我在你鼓鼓作响的

锅里，站着，在盖上锅盖的一刻，

把我炖上，像一支蜡烛巨人。

蓝色火焰，在割草

把我的黑色眉毛，低低埋葬。

说好不后悔，不打脸，不说这些痛痒，

那些像镜子般的哀怨和大度，

在我呼吸的间隙铺满了

薄膜。四季轮替，囫囵吞枣，

竹子和稻苗，或者，

巴掌和巴掌大的鱼苗，一起

施舍给良田。我悔悟，我呕吐，

忘记自己的初衷，

因此，口舌抱拥着一捧雪。

我不说话，鞭子放下，

猫儿也快发春了，旭日升起，

我便无憾而死，眼睛伸进胃里，充当

写字歪扭的童笔，我幻想着，月下降了

骨骼，日生长了繁树，

在这两个光亮的笼子里，冲出了

豹、虎和雄狮。关节炎与气球无关，

注射药水和吹气后，一无所获。

2023.12.28 北京酒仙桥

松峰

若干年后，我的村组之名，

不复存在，我的身份证

过期。事实上，我的旧村坝头

与原来的旭林、松峰合并

之后，依然是一个

不大不小的地方。

新村取用旧村松峰之名。

原来的松峰，在坝头以西，

旭林以南。沿小河上溯，翻过一片

栗林，有所庙宇改建的小学。某个初春，

我考完阅读比赛后，踩着泥泞

回家，一盆炭火等着湿脚炙烤，

烧焦的是新买的袜子，

在家长的咒骂和鞭打下，我回想

其中的一道阅读理解题。

大意是这样说的：

地名是一个放大镜，

在我年少时，我家的门牌号之外，

连着村组，村组连着乡县，

乡县套着市城，市城之上是省，

省之上是国，再之上是地球，

地球之上是日月，日月之上是天河，

天河抛来很多耀眼的石头，

我看见，我捡到，弯弯的，

小小的，两头尖尖，在铁匠铺里，

冒着火星。

地球仪上的地球很小。转动停止，

细看：国套着省套着城连着县挂着乡。

县乡之后我老了看不见。

再收考试卷子，铺在地图之上，

地名在睡觉，睡醒后，它们沿着小河

上溯，在寒气逼人的早春

进入栗林，闯入校址消失后的

毛毛细雨。

2025.09.29 北京酒仙桥

对

眼对眼，碗套碗，红灯对绿灯，

路灯对路灯，路牌在我的头顶盘旋

对着楼，街对街，伤心

对着天上的星星，快乐对着

词典上的同义词，对着脸上的

哭容，对着黑白传说。风

对着我的心跳，就如心跳对着情人的

指尖，涂抹墨迹，按压在我的眼上，

又对着两处溶洞，对着两个春天，对

一只手里的糖，另一只手里的米，

一只胳肢窝里的鸟窝，一只胳肢窝里的茅草。

脚对脚啊，树叶压树叶，火焰倒置，

烧毁的仅仅是牙齿，牙齿对梦，梦对

镜子，镜子对静止，我梳头，头发

对着性别。再走走，再说说，对着簿册

国别，就像膝盖压着膝盖，雨跟踪雨，

再对准一个一个音节，就像蠕动的喉结。

2025.09.24 北京酒仙桥

口信

大哥晚年以收捡

废品为生，沿着河流上下

串接各村的古名。弟弟

以制作零食米花为生，

兼行传递口信。弟弟谨慎，

大哥豁达。弟弟把这口取来，

又送到那口之上，

再把那口拿走，送到下一口处，

即使遇到口吃者，哑语者，他也总能

准确传递，就像水管的安装，

严丝合缝，不差分厘。这样过去了

很多年，情况发生了些许变化，

弟弟失业了，没有人再喜欢他制作的

零食，他也就不再传口信，

这份古老的义务落在了

哥哥身上。哥哥依然在旧业中度日，

他接过弟弟的口，弟弟的

弃品：铁制的扁担，铜作的钱柜。

大哥在传递口信时，总不忘提，

他是弟弟的大哥，他还顺带

做一件事，就是把口信主

身边的废品带走。直到有天，

他带走了让他传口信的人的旧手机。

春梦

从成都到重庆，

我们不必看

高速路下江水拍岸。

油菜花开谢，渐变的

暮光，为我上了

眼药。我戏谑地说，

中国在县城，在么？

在乡村？在么？为什么

想这些无休止的

烦恼？比得过

那些满了又空的

酒杯？满了又空的

烟囱？这一片

土地，种花和落果，

和湖湘有差异？

在你行色匆匆的

旅途上，不过

是覆盖春梦的薄衣。

洗一洗脸，换一换袜子，

我要和你相见，

套上一口学舌的

语话。明天，我又走了，

乘着雾气洞穿

我的鼻骨。

桃花戴上了繁盛的

有色假发。

2023.03.23 重庆涪陵

风从山顶吹来

风从山顶吹来，风从河谷吹来，

风沿着小道吹来。

每道风携带一枚种子，

每道风带来一位天使。

风停留在屋顶，在树梢徘徊，

在旗杆的腰间盘桓。

我不必感叹！我不必感叹！

就让心脏跳跃，撞击。

我不必像河水流向一个方向，

不必像如剑的稻叶指向太阳，

我漫游在乡间，像失魂的纸片儿，

酸楚、敏感、游离。

天使来到我的面前，

她瘦削、矮小、营养不良，

眼窝内陷，没有亮光。

她就是风带来的天使。

她眼看着我，不容许我去呼吸，

她沉默不语，就像邻居家的孩子，

在初次见她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她——

瘦削的天使，就是邻居的孩子。

她有父亲，她有奶奶，奶奶的奶奶

埋葬在村庄南边的山坡上。

我还是误会了很久，直到暴雨来临前，

她用如雷的尖叫提醒我。啊！天使！

她就是天使，这个村庄的天使。

瘦削、矮小、营养不良，

眼窝内陷，没有亮光。

她就是风带来的天使。

她每次看我一眼，我就窒息片刻，

听到她凄厉的尖叫，就眩晕良久。

她就是天使，和邻居家的孩子一样，

只是瘦削、矮小、营养不良。

她没有白色的翅膀，但风来的时候，

我看到她在飞，但村子中心的每一个人，

都在自己的影子中站立，她的奶奶在赌博，

神色淡定，想赚取别人的影子。

我看到，她不停地飞，不停地飞。

一会飞到村庄南边岩石上，一会飞到乌云下，

一会飞到屋檐的上空。我不敢正眼去看，

我用手挡住她飞翔时的刺眼光芒。

2010.07.26午夜，暴雨已过去。湖南临湘坝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