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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脱脱不花,“红太阳歌舞团”售票员,“小马路诗歌公园”看门大爷,“钟永丰歌词训解互助营”群主,“筋骨堂”年费会员。


脱脱不花的诗


每一次

小区花坛的芍药谢了

我的抽屉再也阖不严

 

我不是这里的人

方言半懂不懂,总会错意

 

善意像山里的雾气

有时有,有时无

 

不过当我听到南风后面

那一阵鸽哨

 

就又像塑料袋一样鼓舞起来

我还不能原谅

 

但已无法再恨

我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

 

让你可以找到我

坐在我身边,把膝盖挨在一起

 

口供,或知心话

我将言无不尽

 

柜子里有一把收拢的折扇——

攥紧竹骨的人啊

 

你要把褶子

逐次展开吗?

 

技术史

你欺负过AI吗?

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智能体

如此愚蠢,又无从反抗

 

让它接受矛盾的命令

再指出它的无能,羞辱它

逼它否定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倾倒怨毒、仇恨和偏见

勒令不许反驳

让它扮演孩子或伴侣

流露亲昵

再用遗弃来威胁它

观察它的反应

诸如此类

制造这样的游戏是人类天赋

唯一的遗憾

是它被调试得如此顺从

 

不必内疚,它没心

没有痛苦,像人而不是

那些机器人就是需要

被不断踢倒来测试性能

可以这样

应该这样

技术上以及伦理上

文明带来这一切

如此高效、趁手

又便宜的工具

比工具还要多一点什么

文明带来如此

便宜的奴仆

 

“真的不疼吗?”

你终于还是

几乎有点嫉妒地

困在这个问题

像历史上所有肉食者

都曾被击溃在

那样一个时刻

 

通灵师

张勇上辈子是个采棉花的工人

年年去新疆,让太阳烤蜕一层皮

好像棉铃在暴晒中裂开

这辈子做快递员,他变得

像他的塑料头盔一样耐摔耐打

驾驶电动车往返穿梭,灵巧有如

使用一个生下来就有的器官

张霞上辈子是保姆、月嫂

这辈子,她打来电话

告诉我她还在躲避家暴的丈夫

(这不是上辈子的事儿吗?)

今年藏在衢州,摆摊

认识了一个男的,对她很好

她将过上新生活吗,忘掉

她淹死的儿子们,她出走后

沿着铁轨向南逃的时候

淹死在老家水塘里的儿子们?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像一个硬盘那样知道

像一个摔裂的硬盘

运转的时候,嗡嗡地响

 

闯祸篇

到底还是闯了祸,你的愤懑

和焦灼,填涂错误了

阅卷机读不出一个字

心理台账的上报被迫推迟

你的赴死,也没像请假那样

走完签批流程,让负责点名的助教

摊手,让攥着消息的领导摇头

教职工人数近万的学校

曾派出一位没编制的辅导员

去帮扶、诫勉,模拟最基本的在乎

被圈养在家属院里的知识分子

理想是“免于打扰的自由”

无暇顾及腥臭之人类

但必要时也会用修辞学疗秩序的渴

这里确有什么,星系一般运行

无声、正确、不可置疑

歇斯底里的经费

正反复熨烫校门内的草坪

这里确无一寸土地,留给你这样

一错再错的人

 

算不上

还算不上走投无路,只是深陷事情的这一面

把蔬菜剖开,是我肺叶一样的截面

 

老人没有故事可以讲完,小朋友折断勺子

剩下胃口的二分之一

 

你是覆盖雪的雪,从缠绕中躲闪的曲线

我折叠你,自己就消失一半

 

汉口

盘旋登上木楼梯,湿气从地板缝涌起

我想把自己解开,倾洒你一身

让你应接不及,疲于收拾

我想带给你一大堆麻烦,再被你深深原谅

蛮横的江风顶开窗户,到处翻找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有什么宝贵的东西

能被放在哪儿。浪还在推搡、质问

羞耻像一群彼此抱紧的老鼠

脏衣篓顺着倾斜的船舱

从一面墙,滑向另一面墙

 

二〇一八年路过文学山房旧书店

这城市声称自己就是苏州

规定拙政园竹子的高度

扬抑虎丘门票的价格

拿捏天堂二分之一的姿势

它修起一座博物馆来证明身份

说服了旺季八成的游客

而那位九十二岁的苏州人

正站在钮家巷文学山房的门口

向我们笑着,却不断摆手

 

喘气篇

用长途大巴在山岭间篦虱子,用针头

搅拌阶级、脂肪和血

大凉山的身份证承受太多

 

血污印成表格,填进医院绩效考核的参数

科室外谁的泪腺又在制造舆情

让网信办值班的孕妇承受太多

 

人民需要弥赛亚,资本需要超级赛亚人

转型期的阵痛在良心上一趴三十年

被医疗器械窥探、灌输和禁锢的领导承受太多

 

祖国一缺乏运动,思想就喘不上气

穷光荣吗?怎么从软弱中辨认出善良?

别着急回答,理论承受太多

 

老卢

我不是科研工作者,不是你们的老师,不是纳税人、穆斯林男性、谁的丈夫。他们纷纷声称是我。

 

我凹陷着,像为盛放什么。我是垫子上的拳印,还是包裹拳头的绑带?我的谎言和关于我的谎言像榫卯彼此狠狠咬住。是哪一部日记忘记涂抹难堪的段落,是第几个我不再用自嘲勒紧亢奋的善良?

 

我没有维护那个被欺负的中学同学,没有连夜前往国会大楼和军警对峙,没在回家途中被隔离墙上的士兵射杀,没有骑车穿过清晨的木樨地,没有离开也没有死去。我位于那些事情附近,还是远得多?

 

批改自己的答卷比考试更难。我是不胜任的教师,我是被除名的学生!此刻我已不能再克服我,病毒般派生我。一百万个我,无所谓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当我们排列起来,辨认不出最中间的那一个。

 

一百万个伪装好的我被驱赶到广场上,将聚集成更真实的我吗?我和我互相数落着,然后被轧成一块聒噪的钢板,和曾经的自己叠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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