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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流 船行浮浪,风雨渐近:乌云覆过我们 唯一没有争吵的夏日。渡轮上, 远山和高档小区都隐入雨幕,我们只看到 江流浊浊向东,流经古的木屐和今的人字拖; 一条薄荷绿的蕾丝内裤骑着一竿虎斑竹 往下奔流。渡轮上,那些鞋 不论新旧,都会被泥沙和皮肉撑大 我们只能从略带疼痛的脚步声中推敲出 古的韵脚和今的韵脚。对当地政府而言 只要再装点一座旧殖民建筑,一切戏剧性的 便已齐备。江水顺理成章地将游人渡向江心 将饿鬼送往江底,将天下太平送入 人们的口腔和心头化作潮意。如果不亲吻 我们大概会在这种不负责任的山水中困上很久 直到积水在彼此的肚脐眼形成不大不小的湖 养育我们如舌头般柔韧的泳姿。但亲吻 让我们几乎干爽地爬上帝国的阳台 那些沉浸在雨中的懒猫和闲妓还在摆姿势 那些古榕还在将上世纪的苔被往身上覆 其实它们都累了,还在努力地 返老还童。江流浊浊向东,只有你如此清醒 紧握着这个下午,让它完整地回到岸上 给琛 二六年八月于温州江心屿 溯隱 Nothing will unfold for us unless we move toward what looks to us like nothing: faith is a cascade. ——Alice Fulton, “Cascade Experiment” 終於抵達這方野湖,穿過童年嬉鬧的山澗 一路上溪石划損我們的手腳,只為確認 記憶中的那道瀑布已枯涸,如今只剩這潭 發腥的死水,唯一活著的在岸邊 一頂破帳篷,以及隨處散落的舊泳衣和廢棄安全套 太陽兇惡,曬得那些胸罩上的椰影、花朵和洋文 都印在石頭上。幸虧不曾有皇帝在這裡自縊 所以它仍不是最髒的,它的水來自山頂 那個社會主義時代的水庫,在過去 它養育了山坑魚、裸泳的工人情侶和縣誌中的水怪 如今,它是巴西龜的春宮和王朝。護林員說, 常常有人抄近路到這裡來放生,把龜綁上紅繩 放入湖中,只有那些懂得自我解綁的 最終活下來,吃光了這裡的魚又在這裡 自相殘殺。那些人會把車停在山腳的陵園 走一條廢棄的水渠上來。在過去,那水渠 把水庫的水送往發電站和自來水廠、送往城市 終日在我們胸腔迴響的,必有一小部分曾流經此處 形成骨肉中的土腥味。我們沿著那條水渠下山 這裡的碑剛剛都被山水擦過一遍,濕立立的 顯得肅穆又可憐,我們走過一排又一排 不確定具體哪一塊想要說話;但我們熟悉這種水腥味 在那個遙遠的夏日,就在那道瀑布背後 給李聾、李啞 二六年九月 坐晚 下午失去重量,馬馱著一種古老的灰 穿過綠林。把活著的人,往死亡之中傾瀉 使它比往年要肥沃。祖靈飽了, 林子就會靜下來,少婦坐在井沿上 呼喚著你,從一場虛構的大火中走來 熟蝙蝠和熟果子掛滿枝頭,整個村莊 看起來營養過剩。你恨呀你,白白浪費了 今年多出來的滋潤,終究沒有養出一條捷徑 把你的靈車停進去。篝火已經被明令禁止 今晚你只能讀劇本取暖:神女失貞 名俠斷臂。命運已讓你焦躁 命運讓你看到枯葉已重新長成祖蔭 像罌粟那麼香甜,期待被外語再點燃一次 你懷念的那個少婦如今堅定地站在幻覺裡 ——你的對立面,她告訴你: 人們不再依靠飢餓過活,像狐狸一樣靈巧 像鐮刀一樣鋒利,像士兵一樣 攔在你回家的路上,舉著生鏽的槍 給李聾 二六年十月 击鼠记 但见八角峰宝塔一斜,惊出法海一阵屎意 就在解手当下,红鼠王逃出生天,掠一阵黑云而去 ——《鼠神》,陈溺口述,李聋整理自齐眉阁磁带收藏,见《渺茫志 第二十一卷:本土文化研究》 是日风和日丽,每人都捏着把炯炯有神的石头 死鼠躺在红纸船上,身披黄符 死得像一个美丽乡村的反革命 我们用石头去决定一只老鼠的死后命运—— 击中它,让它彷徨,让它惧怕,让它从良 成为土地公的坐骑,至少成为河童的食粮。漂游万里 像一个被解放已久的人民:来生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最终,没有人击中它,所有人都只是激起水花: 渺茫乡对我们的失败讳莫如深。直至多年以后, 《渺茫志》上写:诗人李盲,掷石二十七, 江水微愠;是日,渺茫乡民掷石共七百五十六,又红砖五枚 江水痛得发抖,出离了愤怒 一整个春天,江水一直密谋一次抗议性决堤 树木和花草是在那天黄昏中悄悄搬走的。 夏,堤岸寸草不生,青壮守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所有的沙袋都学会向江水微笑 凶年 干旱后仍是干旱 只有亡灵的旧衣是湿的 晾在南风天里 积弊压弯了电线 除了会引发火花之外,还令 屋檐和船木频频开裂,像祖灵在嚼坚果 全宇宙的灰,只会向母亲的那个空香炉倾诉 你胡乱地翻,好时辰全裹了薄薄的一层 你决心以一整夜的沉默擦亮了这一场燃烧 你父用柴刀开辟的客厅,如今越擦越亮 你的内心应该生出了一片空白 刚好放得下那个借来的棺材 木纹是清晰的,你用手指默默走完了一遍 此时此地,内心装满出轨的小行星 圣诞 下午三点,佛睡下了 鹰儿偷走他的皮囊 填满旧羽毛和雨水 傍晚,狮群向东 在你的胃管最幽深处 太阳在融化,像个微波炉 草木不长,狮群垂下一千万条舌头 母狮祈祷:来世做仁慈的绝食家 只吃泥土和水,成为新王 让整个族群改信基督 在大洪水里退化出鳞片 输血日 又一条不知名的河流被挂起来,问我姓名 是或不是。人是玻璃做的? 不是,人不能像药瓶一样倒挂起来 错,铁架子见过更高的铁钩子,就像果实挂在树上 有时候,人比一具风干的蝙蝠更适合挂起来 丝袜韧,针管软,停一只鸦绰绰有余 鸦说:尽量不要想死亡,想那些由近及远的脚步声 房间里都是过来人 秒针阴沉凝重,像一个职业革命家在踏步 我们与陌生的鬼魂坐了一夜又一夜,都曾是好人 热情且好客,说归处离这里并不远,说床是纸做的 风吹一急,睡着的人就没了踪影 小寒 小寒试新妆。新橙有红唇,新蟹有红裙 大红色大摇大摆地赶赴新年,时间用塑料管绑住它 血浆穿过输液管,里面的人叽叽咋咋 胜似圩日,这么多无边的岸和浪。你是独一的沉默 在你的身体里交接的,只是一道人影 石榴、眼影、小提琴——热熔胶般涌向你的裂口 什么都没有堵住。你伸出一臂,什么都没有抓住 藏住了剩下的身体,在白棉被里静静地融化 痛波紋 肚皮解凍,肚內 男孩的臉已被我們的世界壓得扁平 像這一池不願化開的冷脂水 爛成一幅抽象畫: 天空、水草、鴨毛、臭柳葉、塑料袋 定格在去歲浮燈牽著它們的影 往蕩漾的深處蕩漾過去之前 春風漲,新的腳和新的水一同學舞 岸邊,你內心的祈禱聲最為明亮 一隻從教堂借來的舊燈膽來回搖晃,搖晃 努力躲避一支來自虛構的箭 在海邊 恆久的心,和恆久的石頭 哪一個更硬? 醉後,命令它們對撞了一夜 只有響聲,沒有新的相對論 似乎很清楚:物理學的進展 極度依賴事物的偶然激動 而愛的鋒利 往往取決於第一吻的擴散速度 速度通常会被精確地計入風格的稀缺性 你常常寄來濃情嘴唇的優惠券 那時候我們以消費為樂;在收銀台 你反覆縫補著那裝過大海的購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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