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于
我
们
幸
存
者
诗
刊
幸
存
者
文
库
诗
人
艺
术
馆
返
回
目
录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侯乃琦,九零后,电影学硕士,文学博士,著有诗集《镜里水仙》。


侯乃琦的诗

 

发光的潜意识(十一首)

 

侯乃琦

 

 

逃

 

冰块堆砌失温的房间,

肉体提前过期。

骨头和心肠变硬,我不会再回来,

也不会带走一只不知悔改的箱子。

钟摆如桨,荡来荡去,脚在鞋里划船,

谁来划鞋做的船?我闻到发酸的气息,

连忙捂住耳朵。我听见项链支离破碎,

变成凶器。递给邻居一把刀,让他

杀死我,当动起坏心思。

蛇在沐浴、净身,蜘蛛吐出番茄的汁液,

无可躲避。打开留声机,

奇怪的调子哼起命运。

砸碎比硬币贵重的存钱罐,眼镜,星星。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情我的仇,

重要过生老病死。

一杯冰奶咖凉透头昏脑热,

银河里的鱼溺在里面。

大吵大闹:男人啊,请克制绅士风度,

女人啊,歇斯底里感性的代名词。

从出生开始,就已回不去,

先是宇宙爆炸,然后一团糟。

 

 

灵魂下酒

 

(或白日梦游)

灵魂下酒,醉过的血肉——

只剩时间的空白。体内另一个

我,玩一场死亡的游戏。

笑容灿烂,竟忘了

冰箱里,即将开到荼靡的肉糜——

 

花汁是形而下的生活,

形而上的香皂,

早已售罄。那些泡泡

轻触花的嗅觉,

酿成特调香水、鸡尾酒。

 

从此多了一对酒友,

两只手,三种颜色(其一,是指甲油)

谁也不比谁,更像一块血肉。

 

我拒绝收听回忆,

醒来后,自言自语,说给虚空听。

别人在哪儿?遍布世界,

悲伤无国界。该借谁的灵魂下酒?

 

游戏着,快乐着,

一款早已过期的旧游戏。

一款过去的游戏。

 

 

孩子的孩子

 

我们只是分享了彼此有限的童年。

鸡蛋、面粉、蛋糕、牛奶

还是原来的样子,

像极了一场胡闹,多年后,

让人闭口不言。

 

如果筒子楼和花园

是事发地点,谁来灾后重建?

你的记忆,藏在身体里,时不时

跳出来,吓坏未出生的孩子。

 

残缺的海马体吐露:亲人是不完美的,

是一次呵欠,疏忽了笑容。

 

我拧干了苦痛,

卸下身体的防御后,成为战场。

呼吸如硝烟,时时刻刻提醒着伤口

寻找曾经的主人。

 

把童年还给你,

然后好好活着,接住可能降临的不幸。

 

 

我的精神成年宣言

 

不是编剧的杰作:

是人类在变种,全身长满嘴唇,

每一个都在笑。

丰厚而薄情的嘴唇,

吻得这儿也不是,那儿也不是

——这样的电影一定会禁播。

不然,放映后,罪犯变得更坏,

小绵羊没日没夜地惊恐。

 

密谋者早已算计好,

黑夜,一面照妖镜被他们当成鬼。

替死鬼是软弱的肉身。

死亡与被死亡,互为陪葬。

 

很难想象,两个空洞的三角形

如何交欢?如何一起面对

他们最怕的——生动。

在地球失去血色的那一天,

他们也不会失去,深爱过他们的人。

 

 

那些藏起来的……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说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说。秘密,

在野人禁猎区,太多凶兽

被一剑封喉。最后的尊严,

被最初的包庇碾碎,此时,

裸露的盔甲像极了皮肤,

一丝不挂的人在无理取闹。

 

山水是乳白色,

胶水粘合书中场景。

合上它,蚂蚁变成扭曲的文字,

血被肉身覆盖。

有辱斯文——无人知晓,

谁因谁被动地死去。

梦里,活过来的是另一个人。

 

何其珍贵的玩具!

物欲被求生欲覆盖。

只接受珍贵一词。

橱窗展示着火柴的赝品,

自带好看的盒子。

世界,自产自销。

小女孩不必微笑到时间崩塌,

下钟了,你可以回到

温柔而甜蜜的子宫。

 

 

剧本

 

前半生的剧本不像是神的安排。

不是高利贷:你要它的息,它要你的本;

而是魔鬼:你要她的钱,她要你的命。

 

不会是一无所有的矫情,没有善恶,

我假装和你一样,只有一半的悲哀,

在漫天漫地的城市沙漠,无法自尽。

 

多少次,凶手无辜地呐喊:

谁杀了那个衣冠不整的女人?

那般无辜,吓得我借尸还魂。

 

我是那个女人吗?还是,我是个……

 

 

解封

 

他以为爱我的。

那个爱的版本,离死亡那么近。

一场车祸,空中飞来孤儿,

撞死在挡风玻璃。

 

像一只刺探敌情的鸟,

飞跃砖瓦和高墙,

关进心灵的囚牢,

下辈子无罪释放。

 

天空轰然倒塌,盖棺。

锄头侵入泥土,挖出

封印的记忆最疼的部分。

被毁掉的酒窝,像滚筒洗衣机,

旋转,把体液甩干。

像女人甩了甩头发。

 

被无罪释放的人,有着鸟的胎记。

暗号,是一个越狱的乒乓球,

在对视时传来传去。

 

 

发光的潜意识

 

像漏液的电池,荡出脑髓。

潜意识裸露,是受伤的猫。

光芒没有外壳安放。

 

白骨是钢筋水泥,戳破皮毛,

防御尽数溃散,只剩胡言乱语。

割破的嘴唇是唯一的语言,

液态的口红,我饮下刺喉的水。

 

流血后,他们分娩鸭嘴钳,

取出一个个猫的头颅。

 

 

长大的彼得潘

 

当你不得不做那么做的时候,

关闭身体的雷达;

它是弯折的,扭曲、变形,

像撑起的紫色小伞。

那变成集体舞道具,物的另一种用途,

以本来的面目顶着太阳,招摇过市。

 

耳蜗代替嘴发声。

面部的每一个器官都在逃亡,

每一次相遇都熟悉得不知所措。

越狱般逃离五毒俱全的人生。

色、声、香、味、触早已叛变,

只好一并按下按钮。或者,

把深埋的种子,掘坟一般挖出来。

 

我:黄连不耐受,青草不耐受。

我是自己的食物和回甘,

如果没有人和我抢。没有吗?

为他们找补了半生,

我不是补丁。补一补这儿的肌肤,

补一补那儿的裤腿……

逃跑!带上坏了的雷达。

今天可以修好吗?明天可以吗?

 

 

皮皮啊,皮皮……

 

雷区横跳的皮皮,

春天实非故意,河床漂浮白肚皮。

总是踩雷,死去的袜子吞了牛仔裤,

一饮而尽的汗。

 

吃石头的皮皮,啃树叶的皮皮,

穿盔甲,妖魔鬼怪不近身。

你是安全的,如果从前一直安全,

你是百毒不侵的——太阳。

 

胡萝卜是大地的鼻子,

一个谎言:长长是因为它想长长。

花朵是嘴唇,种子是眼睛

——躺下去,被深深拥抱。

皮皮,这个世界不冷,因为,

 

雷没有踩你,石头和树叶没有吃你,

你的身体不必成为谁的外衣,

还有大地,长满了小皮球,香蕉梨。

一辆严肃的跑跑卡丁车,

不为周游世界。四个轮子的夸父逐日,

连夜跑,赶紧跑,打车跑……

 

皮皮,你不是童话里的皮皮。

春天大爆炸,

河床流淌着吃胎盘妖精的血,

库存未来公益,经管道运输,

排进废水池。这时候,

童年的太阳活过来,

小麦是小麦色,像中国制造的脸。

 

(像一束光……)

 

 

最后的孩子

 

一个人用泪水

清洗另一个人的灵魂,

水波像指纹一样散开。

白天浑浑噩噩,

鼻腔淌出旧式水龙头的血。

我模仿一个人的语调,

模仿他的人生,

一种语焉不详的人格

和处事方式,

作为体弱者呈现给世界。

 

如细密的蛛网,

纠缠死亡的温度。

体味生者的痛苦,

避免失去感知,

避免漠视

不得不凋谢玫瑰,

心灵的荒漠摆出扭曲的造型。

此刻,有多在乎他,

就有多想逃,于是,

在抽离与追寻间度过余生。

 

总是危险地为自己而活,

无视漫天星云,

以为这是最好也是最糟的选择,

困境中,成为被生活热爱的

缪斯最后的孩子——

 

只有哥哥姐姐,没有弟弟妹妹,

此生只有往后,没有从前。

 

 

 

评论 阅读次数: 17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