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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老贺,本名贺中,出生于北京。80年代末开始诗歌写作,2003年创办猜火车文化沙龙;2010年创办“新青年”影像年度展;2018年出版诗集《这个世界我照单全收》2020年发表长诗《如梦令——一种映照》;2021年主编《燃烧时间的灰烬—北京当代诗人十九家》。 

殷龙龙诗集序
老贺

 

身体内部的焰火

——简述殷龙龙的诗与人

文/老贺

 

一

 

2002年春,我协助诗人黑大春做“诗乐合成”项目,团队之中还有秦水源、郝为、刘国越、黄为、周新京等友人。黑大春邀请殷龙龙加盟,由刘小乐、刘君一来”浪“他的诗歌,他们本就是圆明园诗派的同道。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殷龙龙与他的诗作。

殷龙龙八十年代初期开始习写现代诗,1985年,经由戴杰引荐加入圆明园诗社,由此投身八十年代声势浩大的诗歌浪潮,从辈分上讲属于第三代诗人。八十年代,圆明园诗社在全国范围内具备影响力的,仅有黑大春、雪迪、大仙、刑天四人,后被诗歌理论家刘国越命名为“圆明园四才子”。彼时的殷龙龙尚处在“醉舟”式的抒情阶段,并未被外界广泛关注。初读殷龙龙的诗,我颇为惊异:他在八十年代传承下来的抒情与意象传统之上,融汇口语、叙事、反讽、解构,数种风格在同一首作品里有机交互,一气呵成。写作心态松弛自由,意象得以拆解、跳跃,在唯美里可以出现,在反讽、自嘲、悖论、解构里同样可以出现,声东击西,肆意飞扬。

 

:”殷龙龙是一种荒谬:他写诗,反而不会读

满怀黎明,黑暗却像海水

——借一场风雪,你又回到望远镜里

像冬眠滑进伦敦大雾

我们苦苦追求的为什么只是一双

拿得起放得下的手套?为什么把贫穷保护得这么好。“

 

这是他九十年代的作品《借一场风雪》。全诗底色仍是抒情,却大量运用自嘲与悖论。自嘲令自我形成折叠、多层的内在结构,悖论则打断单线的抒情逻辑,文本由此回旋往复。

当龙龙正视身体的局限,语言便没有了疆界。肉体化为语言,语言就长满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自由转换,无限分身。

他于诗歌之中解放身体,在身体内部解放语言,此后,磅礴的想象力一泻千里。

 

一个夜晚写下裸体的荒凉

月光断章取义

孤独换下来的河流,呈绿色,延绵千里

——《长萱草》

 

壶开了

我倒出落日

------

日子往外漏

你看见我们的命正在加盖子

——《不着边际的香山,周云蓬》

 

德国语言学家胡戈·弗里德里希提出:”语言魔术允许打碎现实世界,以此完成魔幻化书写,晦暗、断裂,恰恰构成诗歌暗示性表达的前提。” 殷龙龙正是如此,先打碎世界,再重新拼合,有时取半个世界,有时截取一角、一处缺口,却始终粘连地气,贴紧血肉。譬如“日子往外漏/你看见我们的命正在加盖子”,一句之中,既有世事无常的飘摇,亦有宿命笼罩下的无力。类似的诗句在他笔下俯拾即是,尤其在新诗集《冷的时候脱掉衣服》当中,更是肆无忌惮,尖锐泼辣。

 

子弹带着凌晨飞起来

打中了下午

——《二哥茶盧的春、秋、梦》

 

改一次名升一次天

升一次天建一个群

——《纸碎诗呈》

 

老子要在很拉风的句子中削去汉民族的发髻

——《纸碎诗呈》

 

直到人类剔去皮肤、筋骨

黄昏剔去苍茫

——《二哥茶盧的春、秋、梦》

 

饥饿里藏着一千多首诗

和一个狠人

——《之前,他是一张红桃10》

不少曾经笔力纵横的诗人,步入中年之后归于沉静,书写日常事物,甚至克制各种修辞手法。这是一种写作上的回归。而殷龙龙的激情、想象力,诗歌飞翔的速度,只增不减,文字裹挟着中年的苍茫与生命的血污。数十年持续不断的高位创作,一方面源于与生俱来的创造力,另一方面来自毫无顾忌的写作姿态。在他心中,没有学院与民间、口语与书面、粗粝与高雅、体制内外的种种桎梏。他没有不敢想的,不敢写的,不敢用的。自由,来源于无畏。倘若想象力是不明飞行物,自由便是没有边界的航程。

 

 

二

 

同样富于想象力的抒情诗人,李亚伟、马松深情而野蛮;俞心樵灿烂而高调;海子梦幻,亦带着幽暗;黑大春唯美,又趋向虚无。殷龙龙的文字,则自带北京旧鼓楼大街的烟火气。他写母亲的皱纹,鼓楼的门槛,变形的颈椎,轮椅,租房等市井百态。在他笔下,悬崖可以跨过门槛,颈椎如同蜡烛燃尽,租房也能租来半生苍茫。他随便点一下日常意象,抬腿就飞,带着地气腾云驾雾。龙龙不迷恋高空,他擦着地面贴着胡同飞。忽而掠过钟楼屋顶,忽而停驻白塔尖顶,稍一转念,已然飞向云南的雪山。

 

一池水,一张弓,几支箭

多种植物,两排大雁

一堆火,缕缕炊烟

灰烬用什么量词

今夜不见得脱险

两双鞋堵路,一尾鱼在水里挣扎

一垛墙

十万册兵书换不来一亩良田

——《数量》

 

以我的阅读视野来看,殷龙龙是当代汉语诗歌之中最自由的诗人之一,甚至是唯一。从诗学层面来说,这种自由包含三个向度。

第一,诗歌内部万事万物可以自由转换:首先是眼耳鼻舌身,然后是动植物之间,虚实之间,有无之间,有机与无机之间乃至概念与实物之间等等,词语一时成为活的符号或咒语,信手运用,点石成金。有人会说,这不就是现代诗基础的通感技法?诚然如此。通感是打破语言规范,内心壁垒,现实世界的第一关,也是现代诗歌与古典诗歌的重要分界。在此基础之上,审丑、残酷意象、物象变形、碎片化表达,种种看似“不说人话“的书写,才获得合法性。我们回忆一下在八十代以前汉语语言组合是什么样的。:太阳注定温暖,月色注定浪漫,童年注定欢愉,星星只能比喻成眼睛。直到朦胧诗兴起,我们才读到北岛笔下“从星星的弹孔中”,芒克笔下“天空血淋淋的盾牌”,这种石破天惊的意象,当时读来振聋发聩。语言的解放,最终带来内心巨大的澄明。说到底,写作是为了内心彻底的自由。殷龙龙无疑是这条道路上走得很远,也运用得极为纯熟的诗人。他的想象并不空洞,所有转喻、比喻都是有机的,服从整首诗的诗性结构与内在心理逻辑的。

 

以下举一些简单的例子:

外屋的水龙头滴着水

灵魂不结冰

我怕,我体内的歌声转为癌细胞

母亲的菜团子热气腾腾

——《长萱草》

这是殷龙龙相对早期的作品,相比后期,更偏向唯美抒情。由大杂院寒冬不曾冻住的水龙头,引申出“灵魂不结冰”,从现实物象跳跃到精神层面,留白疏而走马,又隐藏一层难以言说的痛楚。因为身体残缺,难以放声歌唱,才有“体内的歌声”这一表述;也只有兼具诗人与病人双重身份,才能够由歌声联想到癌细胞,转瞬又落回母亲热腾腾的菜团子。这种断裂式的跳转,构成了殷龙龙独有的思维空间与语言空间

 

醉是一朵花的情人

肝是胆的情人

三月,多次把轮椅扛上车的情人

撕下了表皮钻到内在

血淋淋的情人

——《是兄弟,也是情人》

龙龙的意象群基本是日常事物,水缸、鞋子、门槛、粮食等。但是这些事物落到诗里,却是魔幻的、破碎的,带着叫喊的,同时具备精神的提升。其实无论龙龙的诗歌如何翻山越岭、上天入地,最后总会回自己的身体。残缺的肉身,既是他写作的跳板,也是翅膀与粮食。

 

 

黑水黑山黑名单

江水改名只在三十个呼吸间

《大江挪移》

起句依靠黑色这一元素,把诸多事物并置,充分体现汉语的独特性,同时借黑色幽默,把生存地域与一段特殊命运勾连在一起。2018年,他接受了长达九个小时的颈椎手术,闯过生死关口,呼吸上的压迫感却长久伴随。这是沉重的自嘲,也将“小我”稀释在广阔的天地间。

 

 

图书馆被烧

灰烬中升起新的星群

——《灰烬中》

2018年之后,诗人身体跌至低谷,诗歌当中,却时常爆发出绝地反击的力量。

我之所以反复谈及殷龙龙诗歌里的“飞翔”。是因为,一位天才诗人,离不开两点核心特质:其一,具备独特的想象力;其二,可以精准命名复杂的现实与幽深的内心境遇。这两项品质,在殷龙龙身上都格外突出。

 

第二,在同一首诗作之中,他可以兼容多重写作风格。抒情始终是底色,明抒情、暗抒情、抽象的抒情交互在一起,抒情之上,翻涌着叙事、批判、反讽、自嘲、解构、悖论。口语段落与抒情段落无缝衔接;宏大叙事可以和市井家常平行铺陈;上一句尚是英雄主义,下一句即刻解构;刚刚显现哲思,转瞬黑色幽默,甚至粗粝直白的表达。上下句之间的切换毫无违和。当代汉语诗坛,拥有此种能力的并非只有他一人,但殷龙龙运用得最为丰沛、自如。

在正统的诗人看来,这属于实验写作,也是越界。但于殷龙龙,这就是最本真自然的表达。圆明园诗社解散之后(1986年),他游离于各个流派之外,成为诗坛的孤魂野鬼。他并不源自学院书斋,也不依附某一类“民间”的写作观念,而是从北京胡同、残缺肉身、切身痛楚、真实境遇当中长出来的野生动物与健康的诗性生命。

 

下面解读一首他新集之中的诗作:

 

《寒露时节》

其实好事和坏事一样

都是H打头

寒露也H打头

(这三句,既是解构,亦是无奈。而龙龙的无奈不会令人沉溺悲伤,读完心头一酸,继而会心一笑,然后叫一声绝。)

 

它们担着担子,在十月深处卖些东西

临时的后半生

租个苍茫了事

(末尾十个字堪称金句。通感、解构、自嘲、反讽、中年的沧桑、宿命感融为一体。殷龙龙拥有一种力量,让千疮百孔的命运,在碎片化的文字间悠来荡去。豁达,是一种高级的担当。)

 

个中因由不便细说,只是提醒

在外,赶不上百足虫

百足虫赶不上千足虫

回家,一个人,半截影子

明日之后更剩小径在前面招摇

人心交叉,疼痛笔直

右手太写实

左手扶正夕阳

秋天的草穿上了泛黄的外衣

月亮刚爬出来

就让人揍得鼻青脸肿。

(末尾六句,一句一重反转,每一句都在解构现实,解构命运,每一处意象都贴合落地。龙龙内心澄明,照见世间万物,自我,不过是万物之中的一块碎片。卑微也好,猥琐也好,高尚也罢,众生平等共存。)

事实上,我无意具体拆解殷龙龙诗歌,即使解释出来也是我个人的意思。我一直认为诗歌不是表意的,而是一种存在的呈现,像一朵花,一条河,一道月光,一朵乌云,一道伤口。你只能欣赏它,感受它。

 

 

第三,殷龙龙善于把柴米油盐的日常与政治事件放在同一篇作品里。以宏大去反讽日常,以日常去消解宏大;以形而上解构形而下,以尘埃去蔑视天堂。他很少单一聚焦某一件具体事件,而是把多种处境,心境,困境放在一起自由的乱炖,炖好后,带着一锅胡同与高原混杂的香气,腾空而起。

这一点和前面两个向度互有交叠。我单独拎出来论述,意在看见他的勇气与道义。此处不再过多展开。

 

 

三

 

八十年代早期,处于“醉舟”浪漫阶段的殷龙龙,风格偏向唯美。待到写下《傻波依横空出世》,自嘲的特质已然显现。抒情是底色,自嘲,是他重要的精神武器。当他全然接纳肉身的残缺,语言便自身体之中生长出来。何为身体写作?殷龙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写作。

殷龙龙是一种荒谬

他写诗,反而不会读

满怀黎明

黑暗却像海水

——《借一场风雪》

 

我的爱只有一半

如北海公园的水只有二分之一

——《喝醉了的小伙子》

 

两个旅客认为我没有双腿

千里迢迢

来下结论

——《打开诗人的一生》

 

我只能写作,写右手的麻木

没有可能进入优秀,优秀把泪水冰冻

插在大地上

自始至终;一种变形的语式

——《泪水》

自嘲是自信,也是自省。通过审视肉身,向内观照自我,内心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也照见这个充满荒诞的世界。自嘲主动放低姿态,卸下伪装,既保护自我,也得以看清敌人。加缪提出,“自嘲,是人面对荒诞的一种生存姿态”。当代哲学家朱迪斯.巴勒特在论及主体性时说:“自我并非一个固有的实体,而是在反复操演中形成的”。殷龙龙的自嘲,正是这样一种操演——每一次自我解构,都是在重新装备一个更为坚韧与轻盈的主题,他不回避荒诞,而是以幽默与之周旋,在裂缝中拼贴一个完整的自己。

初次见到殷龙龙的时候,他尚且可以艰难行走,说话的时候,常常以微笑填补空白。我三个时段,三个地点的猜火车酒吧他都去过。那时候他有一辆残摩,朋友们戏称“宝马”。他常常骑着它穿行在北京城,偶尔还会带着友人”飙车“。有一回,他来我两居室的场地参加活动,散场之后众人送他到楼下。他踉跄着坐上摩托,点火发动,一溜烟驶远。离去之前回头一笑,那笑容与背影,混杂喜剧感,又令人心生敬意。龙龙是健康的,健康的诗性诠释着健康的人格。

 

还有一次,他前往方家胡同的猜火车聚餐。二楼台阶陡峭,同行的女性保姆无力搀扶、更背不动他。同为圆明园诗派的兄长刘国越,上前弯下腰。殷龙龙毫不犹豫伏在他背上。那一刻,我看见他全然坦然松弛,信任友人,可以安心交付自己。多年之后,刘国越重病就医,现已痊愈。殷龙龙为此写下诗句:

圆明园之兄,你吃了吗

饥饿如虎

提前约吧:约黑夜

约流食,约三仙岛

——《数量》

2018年,长年脑瘫造成颈椎严重变形,殷龙龙需要接受长达八小时的手术,风险极高。家人、友人与半个诗坛,都在祈愿平安。诗神保佑!诗歌内在的词语支撑着骨骼的坚挺,龙龙挺过来了!

他写道:

今夜,男人们燃烧后颈的天空

好像是我

又像是我的灰烬——《后颈的天空》。

所有生命体验,全部化作诗歌的养分与燃料。一次疼痛是一次弹跳,一次濒死是一次飞升。这时的自嘲,已经不止反讽和解构,更是向死而生。

身体稍有恢复,他便去往云南。北京旧鼓楼大街的”土著“,就此成为”南漂“。

他说:

四年前,在ICU病房

没想过自己能借出一双翅膀

去云南,去怒江

——《往上翻,朝下走》

天才诗人,大多都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既是谪仙,也是“大地的异乡人”。(特拉克尔语)

一辈子逃亡/落草为那颗38980号的小行星——《小行星哀歌》

 

汉语中有一批老而弥坚的诗人:如多多、于坚、王小龙、王小妮、大解、北岛,还有刚刚离世的严力等等。殷龙龙亦属此列。身处如此困顿境遇,数十年持续创作,创作阶段脉络清晰,每一阶段都产出高质量文本。大病之后,诗风愈发老辣。如果说早年写作依仗想象力,后期而是依靠内力。

 

一如既往原谅了自由

像巨大的磨盘在转

澜沧江横穿景洪,错开四个版纳的围追堵截

它停在空中,像监狱

——《大江挪移》

 

毁你三观了吗?

额上,青筋暴起耻辱

光荣擤一把鼻涕

——《复述》

 

那片违章建筑,拆了

脖颈处空旷

——《一位朋友的周年祭》

 

除了活色生香

老子已经死逑子了

晚上顺便捡一具躯体,附上灵魂

来日才发现丧失了某种功能

——《纸碎诗呈》

 

我在北京也感到莫名:这份冷

浸入骨髓的冷

黑白照发炎引起的冷

——《阿月的冬牧场》

 

首先是我,吃了你们

吃你们的尸体,吃你们的精神

尽我所能,每一摊:加黑

尽我所有,黎明、上午、黄昏或傍晚

牙齿、下颚、腮、舌

手脚并用:加粗

大块细嚼

满嘴毛,一点血污。

——《烧烤》

语言学家巴赫金说,”自嘲,即是个体内部的狂欢。“殷龙龙体内的狂欢,是燃烧,亦是粉碎。燃烧肉身,也燃烧命运与现实。自嘲此时又化为翅膀,让语言在灰烬之上重新站起。

 

 

四

 

我曾经和诗人、画家李云枫聊起殷龙龙,我们都说,他心很大。说完之后,又不约而同苦笑。倘若心胸不大,又能如何。

2018年大型手术之后,行动、言语都受到限制,如今,他只依靠一根尚能活动的手指写诗。没钱,没身体,没保障,只身跟随保姆漂泊异乡。就是这样命若游丝的躯体,就是一根手指,支撑起汉语诗歌的一方水土。当然诗歌支撑着他,于他而言,诗歌是一具完整的外挂躯体。诗人与诗歌,互相续命。

早期,他拿身体打趣,拿命运开涮,以荒诞消解苦难,反讽之中闪现哲思。而今,历经情爱婚姻、贫穷流浪、现实重压、无常病痛,绝境磨难,再加上四十年文字淬炼,已经不止是豁达,而是向死而生的通透。他把肉身、命运尽数放空,任由灰烬复燃。

 

两个小时,病人在床上只翻一次身

两小时,等于石月亮到丙中洛的距离

两小时,除以现实。

唯心替唯物,修唯一的路。

——《往上翻,朝下走》

 

我之外,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这个人不能碰

他在鼓里

听到的回声往往放大数倍

估计能震破耳膜

——《蒙在鼓里》

 

北方,贬我的地方,跌倒的地方

两次求和,万事成蹉跎

北方,飞鸟都挺健康

飞鸟飞来,还我光明。

——《一首很土的诗》

 

这把椅子的主人早已魂归大海

他所经历的大悲大喜

依旧在巡演。

——《空椅子和呼叫器》

 

忧伤那么大

无名高地那么大

风过时,连影子也矮了一米六九

——《忧伤》

 

这个冬天,我陪你

变成什么样子,什么就寂寞

一直飘有打卤面的味道

从体内长出木耳、黄花菜、鸡蛋、香菇和豆角

就算杀人也是素的

——《这个冬天》

 

这一世,我坐着轮椅,头发花白

落魄的样子像第一妙香国的亡国之臣

又像囚犯。

——《南诏古城》

这些诗句就是碎片,再裂开,隐忍疼痛,生长出语言的骨骼,慢慢石化。多年后,化石内依然流淌的血液,听见声响,透出微光。

 

一尺哀歌,一尺光

一尺灵魂追不上吞咽的才华

——《天伦之痛》

在这句诗中将身体之痛,精神之痛,命运之痛,现实之痛打包在一起,扽着头发往上飞,。疼痛换疼痛,成了一种飞翔的速度。

 

我的余生压在屁股下

五百年,风吹、雨淋

词穷东五环

虎狼独行其间

——《黄历》

我以为,《黄历》是自嘲、悖论、宿命感高度合成的作品。既彼此支撑,又互相刺穿。孙悟空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而诗人把自己的余生压在身下。意象滑稽、生动,满是无奈。借用石猴破山、作茧自缚的典故,比喻肉身对自我的禁锢,个体命运被困在时代的荒诞之中,绵延无期。“词穷东五环”,又于黑色幽默之中透出光亮。殷龙龙只能从语言上突破自己,几十年来,诗人向我们展示了一路上挣扎与突破的印记。他向石猴一样一次次从肉身里破土而出。用诗歌重塑了身体,轻盈地飞上了汉语的枝头。同时,又如同西西弗斯推动石头,一次次折返原点。”歌声仅仅高过了皮肤。’——《离开家的小伙子》。

 

这是巨大的无奈,巨大的荒诞,也是巨大的玩笑,沉重的担当。

 

纵观殷龙龙数十年的写作,宿命感贯穿始终。宿命是秘密,亦是悖论。突围与折返,构成他一生的母题。所谓认命,是因为无奈与豁达;而不认命,则来自才情与勇气。:”除了殷龙龙,谁都可以攀登高峰/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交谈。——《打开诗人的一生》。“

他有大痛苦但没有哀怜;有大孤独但没有幻灭;有大绝望但没有虚无;有大愤怒但没有仇恨;有大无奈却不妥协;有大勇气却不执著。我不得不说,殷龙龙身上有极强的游戏感,甚至有一点泼皮精神。很多时刻,他不正面硬抗,而是卧倒,爱谁谁,将计就计。这既是生存策略,也在蓄力反扑。纵然没有翅膀,他也可以把轮椅开到高空。

 

步入现代主义之后,人们意识到,单纯的批判、讽刺、抨击,都是单向的书写,很难描摹你我纠缠、主客难辨的复杂现实。哲学家德勒兹言:”世界并非树状的层级结构,而是块茎式的——任意两点之间都可以连接,异质性的元素彼此编织,没有中心,没有固定的出入口。“殷龙龙作为敏锐的诗人,反复运用自嘲、反讽、悖论等诸般技艺,调动超凡的想象力,把充满矛盾的生存处境,构筑成立体、自洽的荒诞世界。而底色之中的抒情,又把这一重世界铺展开,跌宕起伏,肆意飞扬。

 

以我目力所及,殷龙龙是当代汉语最重要的抒情诗人之一,也是最有想象力、极具精神担当的诗人之一。生于旧鼓楼大街,成长于圆明园诗群。身体困于轮椅。他不能行走,却漂泊于大江南北,成为孤独的行者与“大地的异乡人”。他无法言说,却把汉语诗歌,推向属于个体的自由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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