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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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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黑女,1970年生人。著有诗集《黑女诗稿》、《功课》《内在的钟》,曾获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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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女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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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验(组诗) 黑女 博尔赫斯的玻璃 身体笨重,视力渐弱 他厌烦自己,灰心爱情的夭折 在语言斜坡上他发现,中心 即是自己碰巧所在之处 逃离先锋派荆丛 一块玻璃等到他,用碎渣探测 高烧 昏迷 噩梦 当他醒来,语言裂变 恍若新生 活着,诗人的玻璃无处不在 这是语言自身的编年 它向行路者把灯举高 无人 起先是男孩的双脚溶进绿地 (他以为是草和自己捉迷藏) 湖边垂钓的人提起长杆,空了 接着“空”吞掉他的双臂, 然后是铁栏杆…… 他张开嘴喊叫,叫声和嘴巴化入泥土 说话的小情侣跌进石榴花 遛狗的女人被吸进女贞子 她的狗吠则渗入一阵鸟鸣 两个男人陷入垃圾箱 一对下山的夫妇被雾吞没 现在公园里无人 蓝翅鸟的跳跃不再有谁欣赏 小路不是为了登高 台阶不是为了望远 …… 不必把他们从事物中拖出—— 在这消融中,猛虎的生活 鼎湖湾 蝉的声音作坊里挂着一张镰 撑篙人点开石岸 木船摇入绿水,退 退到溪流的源头 回到一棵古树的内部 花瓣回到一粒种子 一把刀回到铁匠的炉火 一个人,回到女娲手中的泥丸 像一把黑琴 鹳弹动高膝,走进苇子深处 船上人一回头,走过的地方 氤氲成一幅画—— 晃动各自的流年 和心里的鼎啊 晃动瓶中不多的水 燕子山 八角亭旋下风,闪过 紫穗花的梦境 蛱蝶翅梢上的花斑模仿了 石壁上光影浮漾 伞蘑在树根排队,应和着 若至又远的人声 藤条交错有廊桥 枯木蒙着绿苔横在溪上 铜钱般的水洼,买盐虫跳窜 铁链攀向高处,麦门冬的碎花 一路向下,迎面数声雉鸣 传说刘秀为躲王莽,在山中迷路 几只燕子把他带出,其它的还有 井口倾斜解他干渴,蜘蛛结网 护他藏身之门,鸡推迟打鸣 就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靠着大树休息,蚂蚁也 放轻脚步…… 讲故事的老人是刘秀之后 他说:不如下山来 冒充士子度过一生 桃花岛 桃花围住水月庵侧门 油菜花走近,镀亮乌鸦的黑马甲 窗前的吊兰开如细蝶,落如香灰 木樨法师用鸟声洗了面颊 春天最是肃寂 高枝上有无数个昨日可供埋葬 不必葬花 井 井往深处走,辘轳垂下一根绳 大地的神秘性 系于这种沉潜和探寻 蕴蓄与汲取 绳子一圈圈勒紧 取出一小片天空 重回安宁的中心 但这是一个误会 它们都知道,重复 使大地的征服者变成了 皈依者 考 验 女童蓬头走来 腰间绑根草绳,唱着歌 拉动身后的两轮木板 木板上趴着的女童看不见脸 肘上缠块橡胶皮,用力推地 使车轮前行 她两条腿前后劈开 没有脚,胸前放着一只铁盒 装着破旧的角票和硬币 女童唱着歌,面无表情 朝我们走来 窗帘 方窗前放着办公桌, 一个个名字被扩音器唤过来, 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白色、 树杈状的血管在动…… 走廊尽头的等候厅里, 十多个人坐着、站着,低声说话, 不时看一眼大屏上的名字—— 多数是男人,红色的表示 手术正在进行。 那窗子经常在她眼前浮现: 方形套着长方形,微动的树杈…… 窗子没有窗帘。 他再不能踩着扶梯卸下 自家阳台上的大窗帘, 呼哧呼哧地把玻璃擦亮。 他数着掌心的药粒。 猫 猫在我腿上睡着,脑袋顶着左膝, 前爪捂住小脸。我抬起脚跟, 使它躺得舒适。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从楼顶坠落。 我没有受惊,它也没有害怕。 撸着它柔滑的背脊,两种体温 合成了镇定剂。 丈夫开门进来,看着我们: 卧床多年的邻居 坠亡了。 “啊,我实在是一个打包大师!” 孩子在里间收拾衣物,他们将离开家, 到另一个城市生活。 诗歌课 她把看不见的“种子”放进 数十个孩子掌心 “这颗种子能结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孩子们开始命名,没有妈妈的有了一颗 爱种子,没有童话书的有了 书种子。觉得自己笨的,拿着一颗 聪明种子。孩子们在纸上 为种子浇水、施肥 坐在后排的大孩子没动 看着她 她走过去,看着他桌上的空白 两个人用眼神 交换了各自的抱歉 燃烧的岸 乌有港口,一行人正待上船, 银行家宽额头,风水师 细眉眼,火车司机厚嘴唇, 小提琴手高鼻子,画家有一头 浓密的长发,小报记者眯着猎奇的眼神, 一女士带着孩子,是位教师。 “诗人,你能做什么?”船长问。 “等我上来,不就知道了?” “诗人,”大家围过来,要他念一首诗。 诗人略想了一下:“佩着蓝雾, 痛苦的梭子潜泳……” 银行家打断他,“别说痛苦, 烦心事已够多。” 火车司机笑道,“对于我这种粗人, 诗人的痛苦倒蛮有味道。” “痛苦嘛——”记者接过话茬, “是诗人的酒精。” “有时我试图打开身上的琴盖, 却揭开了疮痂。” 小提琴家低声说道。 “黑暗很肥沃,人群害着洁癖。” 记者轻笑一声。 银行家插言:“别搞太复杂, 我的世界里只有成本和盈亏。” “想要保持美,必须根茎足够强壮。” 画家说。诗人自语似地: “要调整角度,与神秘的天命接通。” “看看诗人,就爱胡言乱语, 自诩为先知。” “还爱挑剔,以为握着真理。” “那些无聊的文字游戏, 除了诗人自己,还有谁会看?” 诗人看着海面陷入沉思, 他脑中出现一个词:马蹄铁。 “真想不出,诗人有什么用。” 银行家说,“种不出大米, 盖不成房子,更别说GDP。” 此时月光从云层涌出,碎银闪烁, 众人噤声凝望。 “看啊,一条光道,仿佛走上去, 就能迎接非凡的黎明。”诗人满怀欣悦。 银行家仿佛初醒,“我能感到, 那头的岸在烧。” “瞧,这就是诗人的用处!”记者插话。 “不过,”女教师在角落里发声, “诗人最会把大家抛弃, 为了不值钱的孤独。” “孤独是艺术的伙伴,”画家反驳, “哪像那些俗人,只知道用处,用处!” “再静一会儿吧,听,什么声音——” 女教师说。 诗人看着远处,大气氤氲,升腾, 倏地,灰青色的锦缎里抖出 无数支金箭,笑涡在闪。 “瞧,为了造物的语言,必须调整 词语的体积和音量,根源就在 我们自身。”诗人说。 “看来诗对于你如同生命。” “你有什么风格,说来听听。” “我没有风格,只有一个方向。” 诗人微微一笑:“马蹄铁。” “马蹄铁?什么意思。”火车司机叫道。 “别喊,”画家说,“冒犯了这黎明。” 小提琴手:“弦的颤动 往往在弱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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