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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杨碧薇,文学博士,艺术学博士后。学术研究涉及文学、摇滚、民谣、电影、摄影、装置等领域。出版《下南洋》《去火星旅行》等诗集、散文集、学术批评集共六部。


杨碧薇的诗


当代淑女

 

她从不留长指甲因为

五岁就开始弹钢琴

习惯用依云水熨衣服只因

经它治愈的面料更服帖

 

睡衣只穿真丝

听音乐怎少得了熏香

从小被要求:

吃饭不能咂摸嘴

走路要把背挺直

说话要看对方的眼睛

 

还得肯吃苦,有韧性,不抱怨

对金钱,千万千万要放下执念

对讨厌自己的人,须保持和善

别人可以趿拉拖鞋轧马路她不可以

别人可以表达愤怒和不满她不可以

 

别人可以少心缺肺而她得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别人逞强,她让开

别人讥讽,她忍受非议

别人走捷径,她默默努力

 

别人追肥皂剧,刷小视频,在社交媒体发表高见

她扎进古老深奥的艺术

别人吹大喇叭,玩转流量,起高楼

她把冷门的艺术介绍给坐冷板凳的学术

 

单身时被嘲笑为不婚主义/眼光高/性取向有问题

结了婚,又被质疑为丁克/不能生/搞事业不管娃

若离婚?好家伙,正中看客下怀!

一万句毒舌浓缩成一枚金句:“这个女人不简单。”

凡针对女性的污蔑,都像砖头一样,打在她身上

活在社会的有色眼镜下

被卷进世俗的目光漩涡接受审判

 

在名著里见识过,亦在生活中领教过人性的弱点

最尴尬的,是清楚自身的弱点

还发现它们如DNA般

看透了传媒的肤浅,但无力阻止媚俗的胜利

深知世界的宝藏,却无法与他人分享

唯有在深夜,想想那些几千年来毫无进步的男性以及

甘于充当他们帮凶的女性

独自感叹:

人类啊,浅薄的人类!是否要走向毁灭?!

 

像挂在美术馆里的孤品,她

深邃,超前,昂贵

令人赞叹,无人懂得,无人认领

 

 

 

傍晚乘车从文昌回海口

 

桉树提着绉纱裤管走出剧场

坐在东海岸的锁骨上

《燕尾蝶》与树林的光条平行闪耀

固力果的情歌与明暗贴面

如果让视线持续北眺,过琼州海峡

就会看到雷州半岛的鬓影华灯

但那边与我何干呢

整个大陆,不过是小灵魂的茫茫异乡

此时我体内,太平洋的汐流正在为暮色扩充体量

海口依然遥远,我的船快要来了

水手们神色微倦,空酒瓶在船舱里玎珰

擦拭过天空的帆是半旧的

甲板上堆满紫玫瑰色的光

 

 

 

女性的政治

 

她们的交谈常常是从——

关注你的身高开始

更直接一些的,连体重三围一起刨问

不管你答的是什么数字,她们都像买到了

超市里捆绑销售的蔬菜

哈,赚这点哪够,还要

问你穿的服装尺码,你的首饰价位

你的包包品牌、香水香型、口红色号

当然少不了打听你的另一半

在问之前,回复的程式已内化于心

A.你说有了

回:“很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能获得你的芳心”

B.你说没有

回:“一定有许多人喜欢你,该找个合适的了”

生育话题是询问的重头戏

毕竟,这是她们最牢固的理论武器

“女人怎么能不生孩子”

“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不带孩子,你平时干嘛呢,多无聊”

 

不可能提的问题:

你的阅读,你的创作,你的努力

你骨头里的雄鹰,灵魂中的海洋和恒星

将这些统统忽略,就可以让谈话

始于外貌,终于家庭

为增加口才含金量,她们还会安插几句

百年以来的正(流)确(行)用语:

通俗版:“男女平等”

知性版:“独立的女性最美”

微商版:“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高大上版:“个人的就是政治的”

亲爱的,你不愿承认,但这就在眼前:

无数的XX染色体,笑若春风

昂首挺胸,站在现代大舞台上

套着反人类的高跟鞋

投下裹小脚的倒影

 

 

 

通州运河怀古 

 

霜色复转浓。

历史的太虚幻境,用澹澹流水

把他运来。

这里是通州:

市民在iWatch的关怀下晨练,

火车载着远山黛和明信片,

驶过运河上的铁路桥。

他想起离开那日,金陵丝竹再次惊飞

梦豢养的画眉。一切早已被梅雨洗空,

一切又将

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只要还有河,碎成雪花的心,

就还能去远方,就还能让

美丽的少男少女永远年轻。

他眼前,一幅文学图景缓缓转出花骨朵,

活着,讲述,写,

若干年后,那部作品将替他

完成纸上的天鹅。

而所谓不朽,不过是身外孤舟。

 

(致曹雪芹)

 

 

 

绵山赋,兼怀介之推

 

那一秒,火蝶纷乱,淹没了星空

在红与黑的肉搏中

他终于写出毕生寻求的道

从此,清寒的节日有了烈焰的品质

而绵山,始终如一坛深藏的老酒

静候我千年后的造访

夕阳将近,我盘旋,上升,复盘旋

想象着一种珍稀的悲壮,不,壮丽——

正用决然的大宁静对抗

千军万马的功名

但我听到的,只有水涛沟

深绿色的潺湲

一滴又一滴,穿过风孔

穿过少数人的书桌

 

 

 

清水营遐思

 

黄昏,清水营最优秀的诗人在饮酒

他的钥匙在枕下,弓箭在墙上

跳胡旋舞的女友

在交河,高昌,楼兰,或更远的地方

门外,异乡人牵着马匹和骆驼来去

移过边墙的光,把他屋内夏凉

染出半旧的辉煌

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就这样以独酌的姿势

定格于我思想的某次酩酊

太聪明所以无路可走的诗人啊

他知道具体的今天将在未来变成冷漠的抽象

远东的铜镜,红茶,笔砚

西域的扬琴,胡椒,雪莲

南方的肉蔻,冰片,团扇

漠北的奶壶,香盒,马鞍

营城中一切美丽,都会被卷入时光垃圾站

而他以寂寞熬制出的诗篇

带给他虚名、自负与幻觉的代表作

在西夏瓷窑的碎瓷锦上,只是一块刮丝的瓷片

物消失之处,即尘世的尽头,或语言的开端

他曾在这由砖垣、角台、瓮城和烽堠包裹的清水营里

以自身的有限去对抗永不失败的无限

他曾在绝望中生活,也因此成为

小范围诗人的缩影

那时风沙尚未雕塑世界,惟马蔺恣肆,令沉默心慌

他已洞悉必然的痛苦

并将这命运的公约数放进壮阔的紫色,让我看见

 

 

 

湄公河日落

 

竟忘了为何来到这里——

须臾间,我已被空无填满,臣服于

天空的盛宴。

那么多河流,那么多痴梦,

为何我一眼认领的是湄公河,

它在万象和廊开之间涌动,

在我的血液里取消了时空。

 

多滚烫啊,短暂的夕阳。

你在地球的银幕上播放壮丽的影像。

你带着被万物辜负的金箔隐入太平洋。

 

 

 

栴檀晚钟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西萨格寺的

晚钟。它清越,警示,余音私带了一钩

浅青的洄旋。拨开栴檀微苦的暮霭,它

划开一个扇面。而我的告别,

踞坐于折扇之内,在既往与此刻的罅隙里,

抛光最后一条弧线。

 

身为公主,我最大的财富是孤独。

知识与伦理,像两副生锈的铠甲,

日复一日保卫我,也局限我。

“除了高贵你别无它路,”

它们模仿教养嬷嬷的声调说:

“你怎能与众女子相同?

世俗生活给你的幸福,如梦幻泡影,

比那只唱破了喉咙的画眉还虚弱。

你真正的幸福,在这个时代无一人附和。”

多么冷冽的谶语,利剑刺穿不了它;

美貌、才华、自持……

我拥有的一切无法换来一段真情,

只能成全一份实用的婚姻。

 

去吧夕阳,我要毁灭我身上

无与伦比的厚礼。

在暹罗部队踏平栴檀的围城前,

我成功策反了两副铠甲,把它们嵌入

我的肉体。

“不接受,不认命。”我们爬上西萨格寺

最高的屋顶,朝月华的飞瀑纵身一跃……

“听,战鼓声如雷雨般迫近。栴檀的城砖,

将在羽管键琴的教化中练习陌生的舞步。

未来世界,黄金波诡薄脆。

而在我唯一的一次任性里,

死,是自由的不二选项。”

 

 

作者注:西萨格寺(Wat Si Saket):位于老挝万象,始建于1536年。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澜沧王国内乱不断,于1707年“三分天下”:北部为琅勃拉邦王国(南掌),中部为万象王国,南部为占巴塞王国。1779年,万象王国沦为暹罗附庸。1818年,万象王国最后一位国王阿努冯(Anouvong,又译为昭阿努)下令重建西萨格寺。1826年,缅甸在第一次英缅战争中失败,《杨达波条约》的签订也削弱了暹罗势力,阿努冯趁势起兵反暹,谋求独立。暹罗以万象拒嫁公主为由,进攻万象,将万象夷为平地。1828年,阿努冯再次兵败,在被押解回曼谷途中被折磨致死。1893年,法暹战争爆发,老挝沦为法国殖民地。

 

 

 

指间森林

 

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像步入一座

硬茬茬的森林

何止森林,还是空气聚拢它

不被轻易觉察的肉体,束合成一道道

微小的阻力

是猫在装老虎嚎叫后,重新鼓起它周身

温柔的灵敏

与我对峙,互渗,抗辩,交叠

 

这一系列魔法中,我乐于闭着眼睛

我睁眼,舞台隐去

我的手不再操纵魔术而是要写作

要劳动,要在社交场合

握一些没意思的手

魔法消失后他就变得不那么可爱

我,也不够迷人

我只是偶尔才会回忆

在我手指和他头发之间形成的

森林,或阻力

 

我知道闭上眼就选择了盲目

作为侥幸的魔术师

我的唇先于手,心跳先于手,呼吸先于手

苹果核里的氢氰酸

先于手

我其实未必能分清

这座森林,那座森林,森林,森林,森林

但阻力总归一样

我睁眼时,心也是盲目的

浅蓝雾气里,我独自滑着一种冰上旋转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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