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笔记

昨非/著

1

起初，大海风平浪静

最小的那只小妖，刚刚

打扫了鹦鹉螺的庭院

她的红指甲，正在绸缪

一些可能的矩阵

没有什么，比奇点的到来

更加令人不安

2

所以，我再次向着大海张望

三条腿的巨型渔夫

不可能，什么都不展示

就拉上天空的幕布——

这时你忽然说，你们这些忧郁的希腊病，希腊病患者

蝴蝶的幼虫，即被诱捕

3

我一直在努力维持鲜活的刻度

没有哪种现实主义

金融危机，流行疾病，战争，竞选的失败行情

可以绞杀蜂巢的蜜语

你也如此。当你意识到

我正在水底翻转

呈现雌蕊的迷乱样子

4

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弯曲

时间的曲径

愉悦的真菌在衍增。然后是你

挂满风帆的船只——

这时你又说：我一直喜欢装置艺术

但是，只有诗歌让我倾覆

5

要凝聚

工匠们正在将技艺获取

要加速词语

比如那位神父

在摇晃的玻璃桥上

见到一个人将一串珠子

扔下深谷——什么决定？

此时，我们正在经过一个城市的斜坡

6

还不如说

我知道怎样召唤优美的头骨

只见你，从高高的

树顶降落

并在草地上铺开斑斓的战衣

但我们不可以

讨论羽毛，或才华洋溢的冠羽

7

一般地

我会在小说的结尾产生疑问：

陨石的移动

以及陌生人的命运

我何以忍心

一遍遍运行？

但见我的绿衣小像

在宇宙的经纬上立定——

凸镜的中心

但愿你

与神一起，窥见这一秒钟的秘境

8

那么

水手，你从哪儿来的？

掏出远古的铜币？或虚拟的货币？

赛博的海魂衫，这迷魂的手势——

他妈的，你说。哦，我听到了烟火的爆击

令我记起，在阴爻和阳卦之间

我的壮丽的往世书

9

美术馆。美的管制

要管理你的欲望

我并不吃惊——这与古典相反的情形：

那只海妖，已被绑在了桅杆的顶部

猪群，越来越多的批量复制

让赛斯眩晕

国家在崛起——

盛世，让我惊惧

2026-9-21

去往电机总厂

昨非/著

1

刚从农贸市场回来的城市迁徙者

袋子里装着洋葱与土豆

这些艺术习得者

新的阶层与趣味推动者

所有人，不管你有没有罪行

这辆公共汽车将把我们

送往电机总厂

2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无人驾驭的公车在长街奔跑

星子在心中起灭，不需要理由

宇宙被我们所有人托举着

那个司机早已死去了

虽然他的手

还在方向盘上

虚拟地放置着

3

之前，在道路的前方

他看到一个白衣人

衣衫垂落，露出脚踝

举起了手掌

这时候，一块陨石垂降

正如我们妄想着逃离电机总厂

他妄想着从他的岗位蒸发

现在，他的皮囊放置在座椅上

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

我们看见他的胡子

在空气中悬挂着

3

车辆自城中出发，去往电机总厂

在星期天的京郊

在流动的钢铁席上

一个惨淡经营的中年人

突然热烈地向往死亡

所以，我就让他达成夙愿

并用想象的手臂，热烈地

把他抱到柔软的云朵上

海水啊，快让车子变成舟子

水龙卷啊，将为我从天上

放下闪光的梯子

2017-11-27

尖塔修理者

昨非/著

只有成为尖塔修理者

他才不至于疯掉——

可当他置身于事物的尖顶

向着茫茫的四周望去

他忽然不记得

当初为何要攀爬至此

事实上并没有人在上方呼救

他也没有接到任何任务

一切都基于——他想起来了——

地面的生活如此不可容忍

没有人意识到尖塔应该存在

而他也不想让手艺荒废

于是他说

        ——我

必须为自己建造一个尖顶

鉴于事物终将败坏，尖塔也不例外

我将拥有一份崇高的职业——

成为一名尖塔修理者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他被凶险的踩踏推向上方

在人群密集的塔座附近

广场恐惧症让他向着上空逃跑

指引他的地图，则来自他的想象

——看似空无的高空中

其实充满了密不透风的物质

而且只有一个隐秘的出口

或者，另一种未知的偶然

让他终于站上了塔顶——

我，千万不要从塔尖坠毁

——这是他给自己的预警

   （有时候

他在高空不做任何移动

我们便以为他死了

——显然，他已拒绝下降）

所以，想不到

他痴迷其中的事业

也让他感到厌倦——

在塔尖上方，他将参照什么

来判断错误的来源

修理，这件事情到底有没有终点

还有其他问题，比如寻找

尖顶在人世的诸多映象——

“我要怎样才能穷尽所有的相似

以求得不同的尖塔形状，并试图

修复自身的失误，与他人的事故

这些想法，耗尽了我的热情与命运”

“就像你，亲爱的，”他说——

“用食完毕，在有绿植的餐厅，安静地

与玻璃器皿一起同坐

微笑的小牙齿在阳光下慢慢显现

见证我，在你的面前

站起，转身，离开——

并一步步攀上高高的塔尖

此时此刻，宇宙的光辉

让我看到你

忽然泪眼模糊

而且你说——没有人

世上终究没有人

能够修理一个

心碎的尖塔修理者”

2021-01-13

奥菲莉亚

昨非/著

1

雨夜剥夺了一切

如果这时候，有一支行刑队

对准墙角那个人扣动扳机

如果有窃贼

进入少女的寝房，许久之后

他们用混凝土将她浇进院墙

没有任何一只天使

会发出尖叫

2

所有人都涌进了地铁

高楼空无一人

那只蜥蜴在等待

浸湿的纸盒向内塌陷

只有蓝尾的鸟立于枝头

只有紫尾的鸟伏在树下

"众尸之中，她是最年轻的一个" *

3

从便利店出来以后

她离开十里长街

乞丐已被抬走

淋湿的长凳，干干净净

一杆路灯下

她突然看到自己

独自站着，咬噬一颗小饼干

她在钟楼上俯视自己

雨水中的饥荒

4

那个商人带着微笑

站在爱德华·霍珀绘制的吧台

如温暖的橡皮，不会

再被爱上，他知道自己的缺陷

5

那个青年，眼睛害了雪盲

他来自斯德哥尔摩

她在这个温和的人身边坐下

陌生人的仁慈，应与尘世一样

"众尸之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

2018-07-11

太空中的毛巾

昨非/著

所有的叙事，都取决于

太空舱中的一条毛巾

它悬挂在飞船的右上角

第十三个把手

距离宇航员

有一百三十个按钮

他早已厌倦了科学

以及人世陈腐的故事

所以在危急关头

总是求助于占星术

首先，毛巾何以发生

在禁欲的时间胶囊里

他必为自己想象丰饶的家具

比如，一个可以折叠的房间

一张圆桌子，三只猫

直坐着，充当三条桌腿

当全世界只剩下造物主

抱着一双芒鞋入眠

必须存在一条毛巾

它是万物的拯救

他总是不可救药地想到

在地球的日子——

暴雨之夜，城市丛林中

一场聚会持续到凌晨

忽然，户门敞开

一个青年冲了进来，浑身湿透

人群中的女士们

扶住醉酒的高脚凳，惊呼

——快给他一条毛巾

这只困兽

青春的臂膀，肌肉凹凸

湿漉漉的黑发，局促万分

他放下了利爪，用善良的足蹼

向着灯光试探

如盘踞在悬崖的蟒蛇

一场冷雨，让他渴望干草的拥围

他必须相信，有一个枕头

充满轻柔的羽毛

被一只幽灵的手怀抱

他必须，相信毛巾

现在，在极度干燥的太空

他只能通过舷窗

遥望那个蓝色的星球

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倒置

努力维持虚拟的秩序

——他制定一切规则

又不得不把自己奴役

比如，桌子不能翻转

三只猫，要继续听从他的叙述

作为宇宙的苦行僧

他假想有一种欲望需要研究——

比如在太空，不可能执行

两人之间的亲密行为

纵然我死了——

他在日志上写道，也必须

允许一条毛巾存在

在够不到手的某个地方漂浮

2018-07-08

莎乐美

昨非/著

这只狼偶尔经过花园

来到莎乐美的窗前

新叶与旧枝交互，姐姐，他说

"你经历一切只为一场粉红的葬礼

我经历一切，只为

最后能靠在你怀里"*

举着扇子的奴隶

已于榻前沉沉睡去，梦中的他

正在经过微雨的梨花栈桥

他把牙齿一一取下，说

"我的身体里，只有这雪白的颗粒

可以换取雪白的梨花"

暗金色的走廊里

铅皮士兵们正在游弋

他们移步到天花板，倒立

并束紧盔甲，而后

列队经过墙壁，以及

夜的地毯，水晶球在暗处发光

当圣人自水牢中起身

月光就站上了他的肩膀

你听，姐姐，水声浩荡，那只狼说

可是万物终将损毁——

就让我在你的臂弯长眠

成为你的宠物

2018-03-23

* 引自阮成城诗句。

午夜的山羊奶酪

昨非/著

我在午夜的便利店

看到一块冰冻的山羊奶酪

那是因为今天清晨

你在湖边散步时

想到了孤单的山羊

世界以极其虚幻的形式存在

假如它完全依赖于一块山羊奶酪

我转身，便可推翻它的道德

2019-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