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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阿西(1962——),出生于黑龙江省密山县,现居北京或三亚。有近作诗集《词车间》《生活指南》《诗合集:2017——2022》《垃圾山》《小虚度集》《白皮书:阿西诗选》《拉古娜落日》《阿尔卑斯雪山》和诗论集《词的寂静》》《第二场域——诗的言说》《诗余》等。


南加州时刻(旅美诗选十一首)
阿西


 

洛杉矶机场

 

 

一片铅的云降落了

 

天空注销了魔术师的岗位

真实的陆地,由土和根茎组成

 

一块石头抛入陌生的语言之乡

急切寻找自己的立锥之地

 

每个行李箱都住着一个不安的国家

 

水手开始缝合被风撕碎的命运

亚洲还原雪山解体后的幻影

 

颠倒了黑白的人

需要重新确立黑与白

 

导盲犬抵达混合烟叶气味的盲区

 

但呼吸是自由的,如果需要呼吸

回忆不再沉重,此时已不需要回忆

 

不同材质的梦堆叠在飓风生成的洋面

 

时间是一头不肯善罢甘休的狮子

时间是一朵转向太平洋的向日葵

 

 

 

来自乌克兰的女人

 

 

从战争缝隙里绽放的一枝玫瑰

沉默,静止,美已不再分布于脸颊

而是苦难的一部分,属于暗涛和磐石

属于无法分解掉的残酷。端详她

绝望的深渊的眼睛,没有一滴泪水

也许只有她的孩子出现了

破碎的心上才会急切的缝补裂痕

但那稚气的声音在哪里?敖德萨在哪里

她眼中微弱的光,飘过迷茫的路

一个比死去更可怕的归途

望着她比石头沉重的背影,令人心碎

她无法唤醒故土重新种上麦子

无法回到海洋,让她的船只自由远航

她粗糙而冰凉的手握向每个人的手

她忧愁的皱纹深藏血的质问

她微笑时,世界在哭泣

 

 

 

 

红云

 

 

警笛呼啸,城市在陷落

钢架结构的彩虹是一个雕塑

唯一的高处,眺望红云的人

向空中索取一粒止痛药片

 

山火在远处的街区肆虐

烧毁民主之家里自由的生活

晚霞不断加深孤独的浓度

墨西哥玻璃烟缸装满新烟灰

 

朴素而真诚的光令人感动

我曾拥有农民的简单与愁苦

也曾在日落之前心怀惆怅

现在,我拥有了海洋和旷野

 

这些天,切割牛油果那会儿

无需戴口罩,但世界并非美好

新人类身处炼狱的核心区域

南加州的月亮不在地下室

 

 

 

 

 

TBOBEI者

 

 

一颗逃离黑洞的星星,从枪口密布的苍穹坠落南州的绿茵。微小的基本粒子,承载生命最后的渴望。

 

凌晨一点钟的国境线,黑暗的子弹已压上枪膛,随时可能扣动扳机,它只要射出人民就将无声倒下。

 

谁在笑?谁在闪烁他邪恶的眼睛?

 

你的存在,使宇宙看上去只是一个寒宫。

 

你仰望着天空,上帝的方向已被枪口堵死。只有死才能活下去。所有人都是死的一部分,都是残正的祭献。

 

这个世界没有驿站,没有冠冕。你离开的地方不是最后的绝境,但你到达的地方也不是地狱。你走在最深的黑夜,走入新的黑暗之门。

 

你不是自由的元素,但比自由更伟大;你代表所有人的希望,但你不是春风,也不是其他季节的花朵。像无辜的死刑犯,你卑微的命运不知何时转圜。

 

人类在你的眼睛里流浪,人类在你的眼睛里看到唯一。

 

唯一活的流星。

 

 

 

 

 

 

圣迭戈二日

 

 

黑鸟在天空留下白色的划痕

石土墙在两百年间堆积出风情

天使之吻,爱仍是信仰

 

逗留在音乐学院的教室

耳畔回响南太平洋热烈的欲望

无论穿多么少衣服都是多

 

海滨路被巨大桉树挡住了视野

旧址是旧的,但也足够新潮

有爱的人在继续建筑白色房子

 

是一幅画,但被一次飓风打碎

我去哪里重新过上安宁的生活呢

登船,中途岛上没有相见的人

 

海鸥站在一条浪的延长线上

足够远,延伸至对岸黑黢黢的石窟

今夜,流星雨洒向墨西哥湾

 

 

 

 

 

 

 

杉树村记事

 

 

臭鼬从草丛里把松果拖向星空密室

在两棵树之间滑行出一条跑道

定神的看它,看它调皮地完成一次肯定

目光相对,它更加放纵于弱者的弱小

 

屋后的绿地,白鹭忘记了天空

野鸭忘记孵化后代,我也在忘记晦暗

蛙声常常突然叫停地球自转

这样的午后,随时能见到温情的人

 

我用烤箱烹制月亮饼,佐以月光酒

在二楼长条形的阳台上,度过安静时光

我会永远记住杉树村玫瑰穹顶路78号

把那盆凋谢的蝴蝶兰放在了细雨中

 

 

 

海豹

 

 

晚霞在绘就一张宏大叙事的图景

描述海洋变迁的亿万年历史进程

人类残缺的认知正在被海豹弥补

 

当它们从远处银色国度泅渡而来

从天地语法的空白处实现了逃逸

当一只只黑色的肉体正向你靠近

你如释重负,仿佛船队满载归来

 

人们呼吸充斥排泄物气味的空气

以庆祝节日的方式欣赏日落景象

礁石上,荷尔蒙的气息成为主语

 

这个伟大区域无需保护内心隐私

这世界无论阴晦明亮都无需拥有

望着蠕动的海豹追逐嬉戏或厮杀

人类又怎能逃脱频仍的生死之劫

 

我只是默默祈愿,祈愿每只海豹

都为捍卫自己的领土拼尽了全力

一寸也不丢失,活到了最后时刻

 

海豹陶醉天空黯淡而柔和的光中

古老的海滨拥有新世界的艺术性

不同种群的生命都已获得了尊严

伴随海潮,响起交媾后的打鼾声

 

 

 

神圣时刻(给shelly)

 

 

一个苹果,比黑夜的星光更神圣

重要的旅程上,将诞生一个人

 

天使的化身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秩序

给生活带来最新的哭泣和最古老的期待

蝴蝶兰变得晴朗,千层树一千零一

 

把过去与未来融合在一起,一就是无数

苍白的河水有了灵魂,镜头不再拍下风景

 

你发出的声音已被收储并永久珍藏

今后的每一天都将拥有典礼般的仪式感

每个人在新的规则中越发健康起来

 

跳着天真的小舞步,阳光删除往日的锈迹

所有的承诺都已兑现在海棠的蓓蕾里

和煦的春风中,金钟已经响起

 

要过好每一个日子,一切都是宝藏

日落远山,岁月绵长,因为爱

和玩具,房间坚固而不空虚

 

 

圣迭戈热带动物园

 

 

动物的天真天性

被集中看管集中喂养

丛林规则被驯服

弱肉强食但不许生灵涂炭

大家汇聚在一起重新分类排名

像被临时叫停了进化史

人类为动物家族提供优渥的待遇

和免费的一日三餐

美洲狮美洲豹这些野性的猫科物种

主宰者的威严荡然无存

绵羊在铁丝网里做漫长的白日梦

或无所事是的在原地踱步

热带白蛇蜷缩在枯枝上或趴在沙砾中

完全失去了一击致命的硬功夫

泼皮猴子忘却了山林理想国

专事媾和之悦

斑马不再奔跑而是佯装低头遐思

早已不再思念东非大草原上的原乡

大象在水塘里唱着昏黄的恋歌

不再对热带雨林充满向往

叫做貘的哺乳动物

与人类和睦相处,几乎忘却了领地

而考拉吃饱后一直睡在树上

它们拥有活着的最惬意的方式

而人类已经杀死了绝大多数的考拉

北极熊至少比狗大三倍

当它从带有冰块的雪地上站起

如一面雪白的墙或一座刚刚隆起的雪峰

但它已没有了寒冷中的斗志

贪图午后三点的阳光

还有,蝴蝶虽然色彩缤纷

鸟的华丽与其清脆的啁啾令人陶醉

公孔雀仍会开屏

变色龙的变色本领尚在

但它们都不过是笼中囚徒而已

如果不配合喂养者的眼睛和手势

如果不能一次次讨好游客

就随时被关禁闭甚至打入死牢

世界级动物园

动物们世界级的噩梦

只是活在舒适的幻觉里

而人类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傲慢的维系它们仅存的动物本能

不在意其绝望的目光

不,它们的绝望已被褫夺

只给予其坚固的笼子

实行二十四小时最严格的管控

这是动物们的监狱

它们一出生就已被判处

精神死刑

 

 

 

 

 

与伊丽莎白.毕肖普同行

 

 

这是一个足够漫长的旅途

需要挥霍掉二十年的好时光

疲惫的步伐不够有力但要足够放松

从巴西到南极,从俄罗斯至北极

无尽的山川河流交织在彼此的目光里

随时,在不确定的地点停下歇息

在陌生城市度过盛夏或严冬

在某个午后为咖啡的味道发生争执

但更多的是安静是各自独处

并以各自的风格驱逐加勒比的忧伤

智慧并不是一条咸鱼

爱不是一滴晨露

我们始终对道路保持终身制的迷茫

愿意分享任何混乱而绵长的梦

我们拥有被树枝捅破的早晨

拥有简单的友谊

而不同的国籍不同的水系

那些无限的初雪,是特殊的粮食

实际上,我们不认同老子对水的解释

因为唯有经受住诱惑的灵魂

才能使思考到达巅峰

我们相信浪花的焦虑也是一种花

必须盛开且已经盛开

是的,想想从纽约到伦敦的曲折往返

想想欧洲,我从未到过巴黎

人间值得探索,要去下一个地方

不为了经历无穷无尽的风暴

不为了炫耀路上的奇闻

而是不安的船需要新的码头

是的,需要一次次离去

在某个黎明或黄昏悄无声息离去

然后在各自完成的诗集里

才会出现至少相当于三个大洋的浩荡

——比海底沟孤独的夜晚

——比好望角绝望的前程

——比破冰船更凶险的时刻

当朗诵自己的新作

以看不见的波澜激励对方的桅杆

除此之外

只是混有咖喱的美洲甜菜汤

呛人的烟味和啤酒

才是不分你我的爱好

同行的日子成为永恒的旧世纪

被记录在后人无聊的揣度中

但我们都是病者,咳嗽日益加剧

失眠,吸烟量有增无减

我们对灯塔心不在焉

对遥远的事物不再好奇

甚至面对风暴眼也不再跃跃欲试

但眼下需要翻过安第斯山脉

并在山脚下结束行程

虽然被海水掏空的身体

已厌倦了星空

 

 

 

 

在约书亚树国家公园遇见加里.施耐德

 

 

我不是唯一

见过加里.施耐德的中国诗人

但我是唯一与之邂逅的中国诗人

那天,峡谷充盈道观的气息

一条小路通向密境

树梢上的阳光显得格外亲切

加里.施耐德

就是赤脚踩在沙石上的那人

一个非常老迈的漫步者,一个行者

走在自己国家的西部

不像我,是一个闯入者

他身上带有一种禅宗或密宗的神性

他刚刚和一只山地鼠嗅着同一缕空气

那专注的眼神仿佛是个考古学家

他是一个诗人,我读过他的诗

虽然谈不上如何喜欢

邂逅那会儿

我们正相向而行,他几乎鹿那样

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消失在丛林之中

但我立即确认就是他——头发灰白

脸腮挂着很长的白胡子

拄着棍杖,高瘦个子背着两个大行囊

目光相对的瞬间

我几乎喊出——施耐德

请留步,让我们确认一下对方

交换一下各自的人生

我会告诉他,我买过你好几本诗集

如今终于一睹尊容

我还要问问他,如何在深夜探寻星系

如何在密林里长久生存

我们应该坐下来聊聊

聊聊诗是什么,生活又是什么

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响尾蛇出入的领地

但我放弃了这些令人尴尬的想法

任由他忽闪而过,并且再无相会的可能

也许他并不是真正的加里.施耐德

只是普通的一个旅者

以穿越时空的方式穿越这个茫茫狂野

不,在这个长满约书亚树的国家地理公园

我遇见的每个人都是诗人施耐德

都是大自然一个特殊的过客

是自己命运的书写者

当然,也是我们人类的隐居者

我确信在无数个旅者那里

我看到的这个应该有九十岁的人

就是值得信靠的一位诗人

就是唯一的施耐德

我以一个中国诗人的名义

祝他一路顺风

我待在原地长久地望着他

消失在巨大的石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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