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屋中一男一女

男的叫吕布

需要过河

每天都需要过河

河水并未因此变短

女的叫花木兰

身体是占有世界的容器

所有的河水她都能一口喝下

两个人一个迈开腿了

一个张开嘴了

可吕布就是过不了河

2

你吐出来一个句号

就在我的头顶种了一棵树

宇宙的一切都在听你和我的

不存在的声音

让东非大裂谷变成冰原

丛林里一只蝴蝶隐入落叶松

我们的父亲和母亲来自同一把稀土

同一块矿石

3

你走上三楼的时候

你就知道你的一生要走到哪里

你说了一句不属于你的话

你说：在我七岁的时候

看见一个女人藏在箱子里

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让我们一起祝福这个女人吧

我奶奶也讲过同样的故事

一个讲故事的人死了

故事因此诞生

奶奶的故事是这样的：

爱着女人的老画师给女人看了三幅不同的画

可女人实在看不出有一丁点不同之处

老画师将女人锁进箱子

天空还爱着他们

箱子上的水印像骑士

女人的名字写在水印上

三百年后箱子已经开花

玫瑰里涌动着蛆虫

你拎着的橘子从三楼滚落一地

一条人造的橙黄色河流

4

筷子上的花纹要对齐

才可以上菜

屋外的雨下得失去了细节

他和前妻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

正在夹一块好肥的东坡肉

苏轼来了也得说好肉

两人已经多年未见

酒过三巡

前妻说我就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李清照就不能和项羽说一句

咱就不过江东了

5

朋友说昨天的雨下的是安史之乱那一晚的雨

刚好那一年我也在场

可我不会跳胡旋舞

晕了

雨后家中出现一只壁虎

我看着它的时候

它也看着我

眼中细黑的竖线一笔不缺

眼中山河再转

马走日

象走田

雨下在中间

6

正读到那一句【摘花高处赌身轻】的时候

一个女人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

她瞥见了三百年前没摘到的那一朵

倒在房间的左边

一个男人站在右边

拿着一把刀

女人并没有死去

地上的血不是谁的

也没有人杀死她

一只蚊子嗡嗡飞过

血顺着房间流出去

开始分叉

一条变成实线

一条变成虚线

男人一动不动抬头的时候

看见飞机

去年的自己正坐在上面

他牵着的老虎已经下山

7

两颗扣子滚落

一把经年未磨的菜刀消失

数周前也是如此

破洞的袜子尚未缝补

已下落不明

家中必有一个空间

与我的空间平行

所有的事物悉数遗落在此

还有一个我

和你

以及我们的孩子

世界的隐秘正在于可见之物

而对照之物

谁也无法将谁连根拔起

一叶莲下面藏着一条孩子们捞来的红色小鱼

如今通体发白

它丢失了自己的颜色

我已搬到此处经年

身上的细胞焕然一新

暖气片里有热水流过

哗啦哗啦

小鱼吐出一个泡泡

一个男人宣称他从不在喝酒的时候写诗

他的诗只是刚好写在喝酒的时候

孩子们正在整理出门旅行的书包

他们停滞在自己的动作里

长时间无法决定什么是必须之物

听见邻居打开房门

旋即关上

抛出一袋垃圾

声音之大仅此而已

也足以让粗陶花盆中的残水荡开两圈波纹

纱帘吹动脚面

钟表滴答作响正好下午两点整

吃葡萄吐出葡萄皮

啐的一声

孩子打了一个喷嚏将他带出时间

我正在把一块比月亮还圆的月饼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一只树麻雀落在窗外

多年不联络的朋友忽然出现

说他正在每天完成一篇小说

以这样的速度使自己脱离地面

灰白的雾气

未划出弧形

发黄的墙

家中一共两面

8

你必须爱你的孩子

因此必须爱孩子的父亲

以及他父亲的祖先

或者说

任何人成为孩子的父亲

你都将爱他

坐在我对面的女人正是如此

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妻子

以至于我不得不对她的丈夫说出一句残忍的话：离开她

你将一事无成

这是一句诅咒

没有比诅咒更好的祝福

我从桌面起身离开

我想：这对夫妻必将无话可说

就算丈夫的脚碰到了妻子的脚

也无关紧要

于是我重新做回桌面

正对着妻子的人中

深且长

我想：她将拥有绵延的一生

这是两个世界缝合过的最后一样证明

一颗种子正在被播下

我和这对夫妻一个共同的朋友已经重新投胎

下一世的死亡在等着他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太阳

因为想到故人

我便和女人的丈夫说：请不要阅读自己写下的句子

你读一句就少一个字

而你无法察觉

一道闪电此刻照亮半边天空

全体人们无动于衷

这个世界无法表达

海底的生物决定浮上水面

他已经撒了数个世纪的弥天大谎

9

睡醒午觉

差不多就要到晚饭了

我感觉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

一个小孩在画怪兽

因为他听到了怪兽

要我守在身边不许去洗菜

我和怪兽和小孩连成了一条线

另一个小孩在做一道连线题

正把世界上毫无相关的几件事物连在一起

丈夫在写一首关于泥菩萨的诗

山里有一个软弱的人

闻到了这首诗

声称泥菩萨是真的

铁石心肠的菩萨也是真的

这一切也在同一道连线题里

水是蓝色的土地

一个坚硬人游下去

就踩在了他的果实上

所以泥菩萨过河不害怕

泥菩萨也会游泳

于是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大事

或者特别大的事

10

把悲伤的悲念成杯子的杯

悲伤不是喝多

是变成

悲伤和悲伤之间的

一个人

一个人就是支点

血

和过去的事

有件事半斤

有件事八两

11

一个刚死的人

和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死了很久的人

就像是没有死去

而刚死的人

就连昨天的酒都不会凉

剩下的人就是要对自己特别放心地吹着所有的风

等所有的风把所有的酒吹凉

连酒也死了

风是好风

酒是好酒

死是好死

这是三句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不会唱一个刚死的人

那是要等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因为如果要唱

就要永恒的唱

风吹走生

也吹走其他的风

直到歌谣也死了

然后原谅歌谣

只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