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忆故人》

哪里那里有你呢？

城里？

在山中在乡下房屋

养一丛野菜花园，

亚洲野兔跑在地里跑在荒原

就在水洼中央，

在那里

有一些花朵罐子

与房子。

有人居住，有人记住，即使

在幽谷

反复踩着一支溪流，

白色石头砰砰跳起，

像生命的延长线的蔓延

慢慢漂走……

蛙看起来像乌龟

狐狸出现在彩虹里，

忽远忽近，

当你指着我看时，时间

去到了那里说闲话。

又在山顶上望黄月，

又大又小的神秘房子，

他们曾饮酒食鱼

开玩笑，开门前的五颗老树

与陶渊明……

上海还在不断下雨。

在山洞里更深更暗

的缝隙里，

风反对，而雷声隆隆

似战争，咚咚咚道士

下山，奔跑

在园圃里，到湖畔散步一圈

又一圈，有时是两个少年

骑马走一段寂寞的路途

又有一个藏到花铃里

观测自己

与暗夜虚无的战斗，似灯如怨。

似黑熊精迷惑

在书房里，圣贤悬空于

天花板吊起

像日内瓦湖水一直在荡漾

蜗牛的神思；

像那里像巴黎像

奥尔良的美术馆与卢瓦河水看

常玉画花、

看现代派与黑眼睛。

20260218

听《醉渔唱晚》

如果火车一直开到夜晚

开进海边的一册线装书。

如果夜晚被陈抟仙翁涂黑，你寻一盏

青灯，在黄昏的光线里

摇晃。

走，走进叶芝和林友仁的舴艋舟，冬日的旅人

走进一幅画面，摘取蜡梅，

黄中的一点黄，

北风冰封的河面，

阳光浸染着杀手，

但是船尾的两个人舞蹈着木桨，

打圆，去取些茴香豆

一只螃蟹偷偷爬上桌沿。

在那机器堆积的高楼和

月钩弯曲

的内面，

三二天使也在交谈，攀着果树，像

晚上的寻常时候，

欣赏落日余晖已久。

沈从文正在写检讨书，

查阜西写信给小木匠。远方

并非如此久远，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

江水仍然白白地流逝，带着我，载着小舟

在迢迢旅途，

在江岸冒风低头行走，诗的瘦驴

已不见。江心的运输船缓缓移动，

十年前的黄昏

已经焚毁往事之思。

这里的我、过去的我与我的幻想一起起舞在

乌黑的石堆里，江水摇晃

而且拍打车窗。

20260219

夜深了——听《神人畅》

夜深了，在地球

孤独的、古印度

的房子里，黄月亮照在

庭院的地上；有一个

人影悄悄走近，他弓腰

伏于书案；

那人轻盈如鬼魂，从树梢

到根系，灌注于花园；

这是临刑的最后一夜，也是

人生的最后一页书

即将翻完；他或许只是过客，

偶然地来到此间，

偶然的哭，

偶然地行走如飞翔，

如庄子潜入黑暗的花朵，如

一些悲愤但流传的故事，

他写着字，

没有哀怨，没有喜悦，只有声音

在空中来往

迅疾地飞向

人马座。沙沙地，似乎

蠹鱼开始啃食

神与人的历史，

用火山掩埋又冷寂，

蠹鱼干枯，随风

飘散于流光，

那人便是从灰烬里

蹑步而来；

他一言不发，但是停留

在你的睫毛；他

仿佛一只蜘蛛

在体内冲撞多日；

他搅拌，

倏然离去他的话语

袅袅于春夜；

他是最好的朋友，

给予你暖意与爱。

只有空中的气流

安静地听着猫

睡眠中的梦话。

他走出屋子，看天上

的行星，宇宙荒冷如斯，

菩提树下，佛陀

与化身低语，沙沙地，

仿佛有人从林间

穿过，一辆马车

载着一个个荒唐世界，

从世间经过，去往远方。

嵇康起身，投书入火，阮籍

拨阮，在这里，有时

又在那里，在暂存的居所里

在茫茫的夜空

被一只小螃蟹不小心

转动的星星里。

20260314

听《普庵咒》

在夜里，

有哪些声音值得被听见？

有哪些生命数据值得被记住

而且加入到这个夜晚，

月亮直直地照射蛋壳房，

恰似你的目光

在山间与谷地游荡，那年

他带着醉意，

推开桌子上的书籍，

走到门外，从此不见。

那张墙壁上的宋琴，寂寞

了许久，仿佛夜深时

还能听到它

在魔鬼手指下发出拼命的钟声。

是呀，当他来到大街上，

人们在跳尖脚舞而且越来越快，

金属建筑咧开了嘴巴仿佛在

赞颂街市上的芒果，

我们静下来，听风在疯狂，

雨循环回到家中，

电灯的魂滋滋啦啦地念咒，

他步入云烟深处，似画中画，

簪花而笑，

黑夜里的一瞬是谁

在琴面上反复摩擦

似要将人间揉碎了，

有时又踉跄，在奔跑中跌倒

又爬起带着酒瓶

沿着黝黑的城墙与流水，

走得无穷无尽，一直到2026年初夏。

当我于夜中兀坐，

浮士德从海德堡飞来，

他停驻，从墙壁上摊手，

一身青碧的你，他屈身，似乎

与他谈话，靠着桌子，像少年

与老年的你与他；他看到第三个

他从他的手指上诞生

此刻的美，宛如菊篱畔的

一首诗，

正被他说出

地球的密码。在夜里，在湖边

绕着密密麻麻的小路，

鹿群在月亮的山丘里看你。

20260607

听《酒狂》

看！有那么多人都在睡、梦、死，

包括你、我、他

半夜爬起来，

揽镜自照，

看见镜子里的你我他

也在绳索上来回

踏空、蹈空、踩空，

像喝醉酒的神仙坠入

到一片贪心的黑森林，

《西游记》里的白龙马

驮着你在草地上漫步。

但是有那么多人都

在爱与死去，爱但

已没有勇气，在月亮下的宿舍楼

徘徊，在睡得像仙人、

梦一匹黑马似无底深渊、死

于层层叠叠的苍翠空间，

夜晚的溶洞，

原始人在鼓声中舞着火焰，

踩空、蹈空、踏空，

酒瓶在房间里荡漾湖水似乎流水

拂动心弦在菩提树下打盹。

虚无缥缈之山，你逐渐登临

峰顶，镜是月宫，谁能

与尔同游？嵇康已睡，阮籍

是梦，一种生活正在一点

一点沦亡，午夜时分，就在

一朵花铃里，豪格阅读陆机，

卡夫卡永远在雪地跋涉，踩空

蹈空与踏空于失踪

的半空中，空空儿在凿空所有

虚空世界，包括那些酒瓶里

的鬼魂，日积月累的烦愁与愤怒。

20260609

听《归去来辞》

听归去来兮

听万古的一点松风

此刻吹到你的耳中。那个人

仿佛是物质世界的一个质点，

所有的粒子都绕着它飞，

转成某个自我的审视空间。

此刻我藏在一首诗的头腹尾里，

徘徊，字的空隙间的神灵，

伤感，为明天已在泯灭的守候。

外边有人敲门，

尼采推门入画。

歌德在意大利

一如渊明独卧。（谁能读我，

在初夏的迷途中，

在虎背上穿过

整个的地狱之火）

在一只鸟的回声中，

它演奏五音步的乐曲，

但又遗忘了几百万年之久。

每每我看到一个新生的自己，

总忍不住停下脚步，

虽然不懂得，

在低矮的树枝下，鬼魂

都在打量着彼此的无知。

成公亮俯身，脸

似乎大月亮

映照着一湖天籁；但是湖边

的黑猫猛然跳上来，

像是一个梦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

世界尽头在里斯本，

走到荒凉的村庄。（是这里么？

是这里有一个人，

一个人在菊花与飞鸟之间

像片片落花与树叶一般

来了，又去了。）

但是粒子还在旋转，

它抛洒出生与死，

我们要记住爱与你们。

目光仍然在黑森林上方

寻找一些旧痕，

那时他们在漫游于

荒原上的城堡，

琴唱着歌，不如归去，回到

月宫中，

是一个真正的妖怪，正

拖着自己的身体

在天空飞行抑或

夹在书页里睡觉。

20260617

快乐老家

——读《归棹册》

我将要回去么？

蝉声高唱：

世间的一个倦客，一叶孤舟，

在时间的水波中摇晃，

像藻中的鱼，

灵巧的在杯壁上凝固。但

又欲挣脱物质。

那个人仿佛无知，黄黄的

脸陷入帽沿，

猫也不见，

茅屋

被龙卷风吹走，仿佛音乐

撞猱，又抽身到这朦胧中

不知是何天地。

庄周仰着脸，

渊明陶然松菊，石涛是

无数的自己，

有时悔恨，

在雨中久坐，念起前尘；

有时经过一丛茂盛

的兰草，不免神驰。

回到家中，

看案头上的水仙。

回到海上，那两三年，听

岛上的龙

玩弄岩石，黑色的水浪

扑面而来，

拨动琴弦，

坐在洞中的日月星辰，

皆在闲话宇宙的明灭。

回吧，远山一黛如快乐老家

直到世界尽头，

扔不出去的书，

从春到秋，山如美人，人

在窗下看西山。

20260714

诗人的穷途

——咏高启

青色的山峰，

月亮照着树枝上乱飞的乌鹊，

这里他曾日日走过，

仿佛聆听一支回环的琴曲。

（人生必得如此么）

有些鹊声溅落琴面，

而巫峡水

在历史里呜咽，杜甫经过牛肝马肺山，

保罗·阿思密午夜发觉船屋

在江心打转，

水仿佛是酒瓶掉落生活的深井，在夏日

汩汩作响，

清冷大海伸手

拂动心之弦。

他从娄江搬到城南，每隔两三年，

他回枫桥，

又在钟声里出发，向一种不确定的未来，

一些峰顶漫步的惆怅，

与友人谈话，（如今不可得）

凤凰并未在苏州飞舞，

而黄蜂遮盖着黄昏。

他从一根弦里释放一只仙鹤，

添上几叶芭蕉与新竹。他

种园中的白菜，画憨态的猫。

他独自上虎丘，

遥望古今愁。在世界上，

谁能挣脱躯壳

与陶渊明同饮酒，与韩愈同听颖师琴，

全身见南风吹来。

20250706

半山听雨

半夜听到雨声，

踱到窗边望雨。

像是一场从明月中淅沥

而下、又沿着嫩绿

与乌黑

流于伤感

与热情

倾吐肝肠的雨中的零散魂魄

化成山猪与猎物

冲到山脚的屋舍。

那个我此时在此生听雨，

听到自己的前身应是明月。

在雨滴里破碎

又捡起耳朵。

雨下得疼，愈来愈小，

终至于无？（又大了）

文字也是如此。

从半山上下来，附身于雨，

借金雨之形

躲在心里。一只鱼

摆动尾巴从树枝

一直游到面前，它

对窗前听雨的我说

“永不再！”

或“永劫回归”或

就此沉溺于我吧。

我如雨中的山林世界

毛孔里的每一种生物

都起身听这个旧世界。

20260803

半山观雨

仿佛是一声叹息，

山腰上的椅子在观雨。雨

说来就来，

全然不顾历史与理想还在

现实的林荫道上行走。我

坐在半空中，

一朵乌云对着我下雨，我看到

它一圈一圈地荡漾与弥散的神情，

它仿佛是鸟兽的宿命，

它阴沉沉的，似乎是山上的一个失意鬼魂。

是谁递来一碗黄瓜冰浆，

还用花生碎搅拌（冰凉得

如同夏天的花溪），

天空的肠胃挤压峰顶与楼阁，雨

丝滑地浇灌，

无穷无尽，又只闻丝丝的声音里，

有一个小孩在奔跑，绕着森林，一直

跑到云上，

云像肖邦正在温柔地弹奏叙事曲，

在河流上方，

音符是雨，

似查阜西从湖南跑到上海弹一曲

郭楚望的愁眠。

山亭里，雨听不见你的语言；山亭外，

雨的世界仿佛午后

湿漉漉地回家，

脱下雨衣。

谁在雨中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呢，

用树叶与贝壳

还有山寺与明月与猫。纷纷的雨

将整座大成山都收到诗囊里。

20260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