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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邀请 我大胆邀请你，进入我的梦境—— 一个富翁，在穷人的世界里闲逛 连向日葵和暴雨，都是他的社会财富 连吃土的孩子都是健康的 死人的世界座无虚席 而活人并不在意这些。它需要把一个 博物馆，摆在城市中心，驱赶 无数人走入死人的理想之中接受教育 啄木鸟发现惊堂木中挤满了蛀虫 它所有的敲打 都让黑色的法袍里灌满风声 语言把现实取消。法律把正义取消 恶棍把信仰取消 当夕阳在激情中出现，死神在白纸上 取消了它刚刚说出的幽灵 一只鹰在暴风雨中剔骨。一棵树上 坐着乌云。而狗吠 先于一条狗的身影，冲上了天空 一个痛苦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另一个人 在痛苦中装下了什么？ 如果死亡不做出具体描述 所有死者的未来，都是我们的迷津 一只发情的狮子，坐在山岗上 像落日一样浑身颤栗 它身体里装下的 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深远的孤独 一生见了许多面，朋友或亲人 仍是陌生人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谁？ “如果洪水再次席卷大地”，我们要的 不是逃命的水性 而是喊出“洪水来了”的声音 建议每一场台风，都用“屈死者”来命名 而埋藏在人间的委屈和愁怨 都可以一涌而出 哪怕它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灾难？ 2、非州的牙齿 狮子有无法处理的愤怒，一只弱小的 蜜獾，从背后突然咬住了 它的睾丸，它暴怒又羞耻，疼痛 一下子传遍非洲大陆 我在早晨知道了这件事，突然感觉 自己裆部一紧 蜜獾同时看出了狮子的弱点 它快速遗传了祖先的尊严和技能 仇恨拒绝痛哭，仇恨也拒绝赞美和鸟鸣 一只走路困难重重的老狮子 仍然有一个老国王狂躁的仪式 它血腥的想法，都集中在大喊大叫里 现在，它突然失败了，疼痛让它 在荒野中拼命狂奔 它的睾丸被死死咬住，而蜜獾 掐住了它的命根子 用牙齿和技能，用一个族群的仇恨 和以怒制怒之心 月光踩翻群山，是一片阴影 狂风踩翻大海，是一串跳起的涛声 仇恨的牙齿，咬住 非洲大陆，一团尖叫的乌云 突然摔下天空…… 3、驴的本位主义及其它 驴独自走上山道，它并不觉得 自己和本位主义有关 红磨坊遇见劳特累克，它也不觉得 自己是一种荒诞 沈从文的门牌号在下半夜发生偏移 并不证明他的思想 在阶级斗争面前出现了服软的迹象 我一生下来，就在手术刀里 发出笑声，它也不表明 在热火朝天的时代 我天生就带有了陶醉身心的乐观？ 麦田在梵高的秋风中出现幻觉 一辆马车赶往郊外 但它并不脱离浪漫主义视线 而赶车人钱广的自私心 一出村就受到了革命群众的批判 那时候，我在“大食堂”里快乐长大 像娄阿鼠一样长出细脖子 像潘冬子一样握紧斧头 太阳和喇叭离得最近，它们同时 拥有了一个时代的喉咙 某少年一觉醒来，他发现 父母错过了一场批斗，而两个人的头颅 在舞台上，变得又圆又亮 像金灿灿的向日葵一样旋转…… 4、击溃 在野外我被空旷的回声击溃 在人群里我被赶尽杀绝的信念击溃 病腿无钱住院，一个人在夜色里 用土锯把自己拉掉的锉骨声把我击溃 夜幕下失神者流出的泪水把我击溃 一个机长躺在天空吸毒，因此他的 飞机剧烈晃动，漂泊不定 我被他的驾驶能力和天堂幻觉击溃 蜜蜂在油菜田里找到的口琴 因为嗡嗡响而失去了准确的抒情 我为此被甜蜜的蜂箱击溃 父亲死后，母亲改嫁、病死 妹妹传染肺结核后，也在换亲路上死去 命运里死亡的魔咒把我击溃 一个好人被一个坏人臭名昭著又 光华烁烁的回忆录击溃 一个唱着革命歌曲的小卫星 独自飞向无垠的宇宙 天啊，我被探索者消失的背影击溃 流氓撒下大把金钱和口号，而他 上台后的国家，正在变成人间炼狱 我被一个恶行连连的总统击溃 （他是伊迪·阿明，还是杜特尔特？） 贪腐的人总是前赴后继，他们 位高权重，冠冕堂皇 握有全世界一切人的真理 他们不顾廉耻的表演，把我继续 活在正义中的信心彻底击溃 5、给自闭症患者 ——致黑人教授Jason Arday 一个自称“种族现实主义者”，向我 发起攻击，我的黄皮肤 像一块理想主义补丁 处处遭受“自由和民粹主义”质疑 某个“诚信主义”教头，用AI的语气 向我表达诡异的关切 我不敢轻易相信：我怕他是 埋在“学术不端行为”中的坏人 悲剧总是在时间中产生，而时间 又无法让“悲剧”得到疗愈 在教堂里首先得到“抹黑运动”消息的人 往往就是上帝自己 阴谋精英控制了数据，如同演讲家 控制了别人的嘴唇 当“虐待”和“削弱”成为一种制度 无数古老的死人 也会从图书馆的夜色里突然翻身坐起 面对一场公开的羞辱，只有死人 才会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洁白的瓷器 6、怀念 在分别的街头，说：我会想念你 如果你已离去 剩下的时光，我要一个人熬过去 在欢笑的聚会里，说：你献出了身影 如果你已离去 我举着一杯酒，说：让我们喝一杯 在热闹的人群里，说：我多么孤单 如果你已离去 坐在我身边的人，他又会是谁？ 在干净的月光下，说：我要邀请你 如果你已离去 有一个声音，说：让我们哭一回…… 7、热恋的狗有危险 两条狗，第一次在野外性交 因急于分开 它们的生殖器被撕裂 疼得像一对摔倒的火炉 它们拼命向许多方向奔跑 却被自己紧紧锁住 它们疼痛叫喊，呜呜，目毗欲裂 不断向无辜的天空狂吠 一对燥热的偷情者，在爱情面前 像绝望的相扑者 它们因无法分开，而落入了 黎明红彤彤的陷阱 8、与策兰痛饮 策兰在深夜与镜中人痛饮 他甚至告诉我—— “不要夹在不同世界之间 写你自己的……”，他说—— “要信任眼泪，才能学会生活！” 死者在夜晚游泳，它疯狂 吮吸湖水 而你，看不见它的嘴唇 恪守诺言的人，总是住在猎物中心 你可以放心一只麂子 在回忆里吃草 像啃着你闪亮的手指 生前你曾在那生活，蕃薯花 开得像一层薄雾 邻居们在雨天分别 如同花园里湿漉漉的落英 而你是死人中的伤心者，你一步三回头 像一颗亮晶晶的露珠 你难舍难分，如同一粒洁白的杏仁 把自己变得又亮又苦 你在镜子里哭出声 为了压住自己，你举起酒杯 一饮而尽 你拼命吮吸月光，像用流水 紧紧抱住自己 你在深夜的酒局里，发出邀请—— “我遇见吊床上的蝴蝶 和坟墓中的蝴蝶 它们，己经与自己虚度了一生？” 9、里尔克的豹子 里尔克的豹子，陷在秋天的笼中 它失去了宇宙 而艾兹拉·庞德却发现：黎明在外面 它内心有炽热的自由 比如鲜花和灭亡，羊皮纸上留着 它凉下来的痕迹 纽约为此变成了一个女仆的城市 监狱也是 一个没有乳房的女仆 像银簧管一样惊恐 她在枯燥的树林里，认出它的身影 它突然跑上街头 这个少女一样的乐手，这个莽汉 一样的非非主义者 这个在饕餮的群氓者中笑出声来的人 突然有了理想主义者的化身？ 这个值得被记录的女仆，转身就 遭遇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石刑 ……这些围观者的石头 它们如此密集：道义、民主 环保人士、瘾君子、器官贩子 或卖淫者……它们是宇宙中 一种正在形成的 幸福国家中的恐怖主义者吗？ 10、我需要一个诗教之国 我想通过写诗，为国家效力 而你却因此成了别人的“寄生虫” 古代某个国王 通过诗歌和月亮，完成了 一个阶级的宏大抒情 而更多的国王，因忽略了《诗经》 而变得短命和羞愧 甚至连杀戮，也变成了市井日常 历史如同群氓乱舞 我第一次看见，众多有天赋的人 都想在星空下建国 哪怕是一个沙漠，做为柱石 仍然用诗歌抵住了天空 而蔑视诗歌，就会发生饥饿和战争 甚至不断被灭国，这滔天的 惆怅啊，亦如“一江春水向东流……” 真理的瘟疫四处蔓延 甚至现实的大地上也幻觉丛生 每一个人，都在时间里走投无路 诗歌是一根救命稻草啊 在采风官的眼神里，你可以看见—— 列国安闲，天下太平 你还可以看见：一所破旧的茅屋 正在诗歌中被风轻轻吹动 甚至朱门深处醉醺醺的酒气，也被 一阵阵吹上街头…… 11、从《山海经》到《黑暗传》 从《山海经》到神农架地区 流传的《黑暗传》，爱因斯坦看到 科学的尽头，站着一个神仙 “天地浑沌如鸡子” 宇宙爆炸需要138亿年 《三五历纪》中的盘古正在经历 “一日九变”。我着迷的是—— “他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 恐惧的是盘古的死亡—— “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 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 血液为滔滔江河……” ——你相信这种死亡吗？ 《穆天子》说：周穆王西行三万里 去昆仑山见西王母，发现 西域有无数诡异之国 后世屈原借《天问》之口说出 疑惑：“穆王巧挴，夫何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其实嫦娥奔月，是最早的人类航天员 广寒宫这个月球基地 不过是中国人的空天驿站而已 爱因斯坦临终时说——“古老的东方 一直藏着这个秘密，它很早就 知道，谁是那个站在尽头的神仙……” 12、快乐 谁能在碌碌无为的世上 获得真正的生活？谁能因为简单 而得到流水的快乐？ 谁能因为煮沸寂静，而得到一所果园 成为落叶中一枚滚烫的果实 谁能因为乞讨，而忘记了饥饿和无奈 像蚂蚁一样四处奔波 谁能因为挣脱了绝途，而突然看见 上帝坐在明亮的窗口 他赏赐的勋章真大呀 像一轮月亮，挂在我们胸前 谁能因为无望，而生出白胡须 那长长的胡须呀 像明媚又慈悲的佛陀 谁能在放弃了世界的路上，一直 向前奔跑，他的快乐 是因为闯进了另一个寂静的世界？ 13、想看看我死后 想看看我死后，身边有谁在哭 有谁在后悔 有谁仍然恨得咬牙切齿 而我们，永远也无法相见了 过去的岁月就一笔勾销吧 谎言不怪黑夜 爱情忘乎所以 出生的孩子，长出了翅膀 只有亲人出现在疼痛的旷野 只有朋友的背叛 才永远愧对一个伤心的社会 今天你和我都赢不了 每个人都会在命运中败下阵来 那些泪水还有人记得吗 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碰过的杯 那些推心置腹的话语 转过身，就是一个记忆的废墟 那些霓虹的光亮啊 是我们独自上山躬起的脊背 而我们收获的决心是：要把自己 彻底交还给这个世界…… 14、祖国背后是古拉格 古拉格群岛关押着二千万囚徒 祖国不想把他们杀掉 就动员他们去参军，为此斯大林 修改了宪法，让罪犯们有理由获得自由 而“爱国激情”是另一把火 他们必须自己主动去—— “清洗掉对祖国的罪行” 饥饿、疾病和一场永远也无法结束的劳动 这些小偷、抢劫犯和逃亡士兵 这些落魄的诗人、科学家和工程师 这些俄罗斯最聪明的大脑 在脏兮兮的人群中，我认出了图波列夫 索尔仁尼琴、曼德尔施塔姆 ……他们正在暴雪中喊着口号 拼命建设一座死气沉沉的劳改集中营 这个灵与肉的炼狱，如果用其中的 130万名囚犯去冲锋 然后再用其中的150万名囚犯 去和德国人肉搏 东欧必定烽火连天、血肉横飞 这是苏维埃的无奈之举还是资源设计？ 反正留着他们也是白白浪费粮食 祖国已经山穷水尽 所以他们被迅速编入了战争“惩戒营” 一个人最长时间活不过三月 他们从“苏维埃的灰尘”，一下子 就变成了卫国战争的尖刀 这已经不是我要了解的世界，我在伏尔加河 遇到列宁，在印度遇到湿婆 在有限的真理中遇到无限的释迦牟尼佛 在前途光明的大地上遇到死亡和战火 至到他们气喘吁吁 变成了克里姆林宫围墙下 无名烈士墓一束颤抖的火苗…… 15、大邑收租院 夕光散乱的黄昏，游人都退回了 画中，井台空着 墙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 像奶奶的老妇人闭着眼坐在藤椅里 如同一支没拧紧的水阀 偶尔发出叹息声 其实我没见过奶奶，她落在 父亲童年的井底，那回声黑暗的地方 另一个人，正在灶台后徘徊 女仆一样拘谨 谁家姐姐，一篮湿衣裳刚拧完 就藏身于水寮，一个人偷偷吞烟土 规矩让人中毒，但不致死 没想到我还能再回来，这个下午 薄得像一张草纸，水渍洇开 我甚至记起，那条晾在竹杆上的白毛巾 垫高了我的脖颈 它是如何在我低头时让柴刀砍了一下 仿佛我曾在那院子里 遇到了某种阶级的压迫，被一双手 突然推入一口井中—— 我至今都不晓得那年有什么疼痛 却在此处，被一块瓦片 按住掌纹，变成了伤口背面的灰尘 在扑簌簌的蝙蝠里 几个躲在雇主之间交出最后稻谷的穷人 正被一群四川美院不谙世事的孩子 郑重其事的塑成旧社会的阴影…… 16、月纪 一月：风起，到处是尘土 二月：雪化了，梅血斑斑，我坐在台阶上，想哭 三月：冥王星坠落，沙尘暴逃出了蒙古国 四月：同学已死七人，唉，一个时代先于春天结束 五月：未来无垠，我心颤抖 六月：蝉鸣悦耳，天空走着乌鸦送葬的队伍 七月：预警——台风将至，它叫“白海豚” 八月：一个大青衣死了，小时候入戏深，我在戏里爱了她一生 九月：公交车在幼儿园前失火，孩子们看见了丑陋的死者 十月：菊花盛开，天空下都是肃穆的人 十一月：深夜，一个通宵在墙上钉钉子的人，一张张钉住的，都是他自己的身影 十二月：泥石流涌出山谷，广场上的人群，一片尖叫声 17、《启示录》后记 撒拉弗用翅膀把自己的脸遮住 无非是想隐藏上帝的思考 在《启示录》中吹响末日号角的七位天使 是来自上天的狰狞执行者 上帝对所有死人的审判，其实勿论善恶 只要你没在生命手册中留名 上帝随手就会把你扔进大火中 而战争到底是什么？以色列王亚哈 到死也没明白：四百个假先知 引诱他发动战争 就是为了让他自己上阵去送死 而每个死人都符合审判书的情节 所有人都处在“行善得救”的血腥骗局中 在上帝的剧本里，“敌基督”也是 杀戮的执行者。而他们 最后都会被上帝扔进燃烧的火湖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上帝自己 才是他唯一的终结者 其他人，No，只是身陷血淋淋的末日 而我活得多艰难啊，我想 你就直接命名我为：“探索者N号”吧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要我了 那好，那你就让我 独自飞翔在茫茫宇宙深处…… 18、《宋浮记》补遗 1127年11月25日，黄道吉日 北宋开城门，遣“六甲神兵”迎战金国 这些带着符咒上阵的士兵 像一串纸人，在北风中变成了鬼画符 万幸那一年我没有出生 不然我也会在一堆纸浆中变成淤泥 不然我也会在牵羊礼之前 匆忙把皇位让给儿子 把国库和私库掏空，交了赎金 把脑子里的甜言蜜语用光，写了降书 把自己心爱的女人盛装打扮 让她们哭哭啼啼爬进《宋浮记》里 那条道路延绵三千里 草丛中都是淅淅沥沥的哭声 所以你遇到一个会搞书法的皇帝 还不如遇到一个乞丐 因为他更知道摇尾乞怜的痛苦 所以你遇到一个道士 还不如遇到一个诗人，因为他骨头 坚硬，既使逃进大海 他也会哭着把你背在身上…… 2028、8月，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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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