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彷徨

谁通知你用上一季度夜色

来临摹我的失眠

又是谁用贫困者内心的窗帘

把黑暗拉向了遇难者的两侧

我倚靠在床边

吸着一支烟

烟不仅熏黑了我的手势

还熏黑了我多年的恶习

床头搁着没读完的一本书

和一粒止痛的药

书里的那个女人

是从第二页开始风流的

也是从这一页

她的爱开始挂失的

她的身世

包括她的孤独和寂寞

都不在这本书里

哭泣成了她的简历

那粒止痛药

可以从梦里止到梦外

我的恨

据中医偏方描述

是在故乡文明的山坡上染的

医嘱这样写道

一日一片

饭后温水送下

切忌：梦前服用

终于，我从床上翻到床下

坐在梳妆台前

看逃进镜子深处的孩子

脱来换去地试穿未来

童话里的文革

一邻居家小孩

支起手中的弹弓

叭的一声

泥丸把他的顽皮

弹射到一块玻璃上

我顺着碎裂的弹孔向童年望去

首先被打中要害部位的

不是从楼下飞到楼上的道德事件

而是吓瘫在往事里的人间麻木

一直有人问我一个问题

一九六六年

是玻璃先碎的

还是目光在玻璃碎之前

就已经碎了

病例

昨夜子时

我的几声剧烈咳嗽

惊动了在野党

党部连夜开会

并责令专人

把我的痛苦密封在一个瓶子里

担心被剽窃

专家问我

我的病毕业于身体的哪个部位

咳嗽有没有版权

分不分淡季和旺季

服沒服过

含有偏见激素的药物

我笑着回答道

这点小病死不了

如果死

我也不会全死的

专家走后

我重新为咳嗽配了一次音

表情为何防晒

一个表情从脸上摔下来

又一个表情还会爬上去

表情像一个可以卷上卷下的帘子

害怕隐私晒爆

天亮把它卷上去

担心绷得太紧

表情会出现撕裂

天黑之后再把它拽下来

表情

既是从内心空投到街头的一份传单

也是地下接头暗号

在稻田里填空

稻农割谷物的同时

也在割田梗上的气候

他更想割断饥饿

并从此不用再把自己的影子

像秧一样

插在田间了

他的生活很朴素

每天两菜一汤

一盘凉拌辛酸

一盘凄凉乱炖

外加一碗人间乌云

其实，他年复一年地重复自己

就是期待某一天

种下的寂寞能长出喧哗

从一个鸡蛋孵出来的想象力

我坐在西餐厅的一角

点了半份火腿

一份腌肉

和两份煎蛋

外加一杯牛奶

厨师长问

煎蛋要单面

还是双面的

我轻声回答：随便

忽然，砰的一声

攥在他毕生精力的鸡蛋

砸漏了我的想象力

日出，在一个白色的瓷盘上

诞生了

那口平底黑锅

煎熟了我的比喻

颂歌——致张枣

你常走的那条街道

把我的这首诗接走了

你常穿的那双平底布鞋

一脚能迈回到过去

一脚能踏进未来

迈出的每一步

恰好都踩在历史的点子上

可惜街上没一辆马车

能把你的言谈举止接回到国内

你译出来的外语乡愁

被装进一个信封

贴一枚邮票

就能寄回到故乡

摔坏的眼镜

我昨日已交给了一家眼镜店

工匠已把你的视野

重新安在了镜框上

你不用担心再看不见友爱

租住在你眼神里的德国景色

已浇灌上我的惊讶

亲爱的枣，祖先发给你的湖南笑容

就挂在我家墙上的镜子里

这样，你可以天天客座人间

另外，我的身世

已被制度和法令征用

我暂时在国家皮肤的外面

与自己的命运周旋

你送我的那张存折

我先后往里面存了两笔沉默

产生的利息

估计够你买烟喝酒

买活下去的假设

买有版权的人生悔恨

现在，生死走得比我都快

一个身着我的影子

一个头戴你的传奇

枣啊，你家的门窗已关上

唯独关不上的是你的眼神

●椅子——给雷鸥

周末逛古玩市场

看到一把椅子

商家说是明代的

看品相和时代的包浆

称得上一件精品

我问值多少钱

他说价格刚栽进大明王朝的灭亡里

估计一周能长出来

待我准备起身离去时

商家则附耳低语

说此椅用卯榫思维

不会像其它椅子

人的坐姿常常被钉子扎漏

只有坐在这把椅子上

你才可能坐观天下

我跟商家说

你卖的是

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权力

和侍候过专制的影子

我想买的是

支撑历史的框架

和文明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