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诗选

选自《时间的真相树&20年诗选》（作家出版社，2026）

暮

这个黄昏是无数个黄昏

中的一架，晚点、延迟

运送来沉沉黑夜之前

一头狮子，金黄、鬃毛云聚

卧在天空良久，眼神忧伤、破碎

越来越重的暮色泛起、下沉

最后颠簸在我眼中泪影的

气流里，缓缓着陆

自己的星

社会巨大星球的下坠之力

抛洒每一个个体

作无可挣脱的引力飞溅

无涯，无岸，无初，无期

偶然，掠过天空

一粒本我原初状态的萤火流星

掉头而来，滴下

滴下，不离不弃的冷光

失败之书

传说，在去往天堂的火焰之路上

一个人保存过的所有纸片

都会飘出来保护他的脚……

所有的纸片啊，也未能

未能在永恒之墙上

留下一句“吉劳埃到此一游”

人如鲱鱼

也许我们和一条鲱鱼没什么区别

在产量，外形，因地制宜，甚至臭名远扬上

它不像酒，如果你端起一杯准备啜饮

大事可能就在此时发生，但鲱鱼不会

作为穷人的牛排，它可靠地

在黑暗料理罐头中，填饱了众多饥饿的胃

饥饿的人，不畏腐臭一路走来

和鱼腥味共生，鲱鱼也能赢得

王冠！存储在人味觉密码里的

生存智慧，那臭味的刀锋

被威廉姆·伯克尔斯宗的小刀

找到，就地剜除该剜除的，留下胰脏

酶，发酵鲱鱼和数百年的商业繁荣

但是，如果我们和一条鲱鱼没什么区别

至少，请把我做成酒渍的，而非醋渍的

不用之用

皮鞋底换了三次还在穿的贪官

家中搜出几千万的人民币、美元、金条

案发后心声里悔恨浮荡：

这么多的钱，拿来干什么呢？

平时不用，等给我量刑时派上了大用！

看完这则新闻，我恍惚看见了

庄子的那根如磐不材之木

蔽地十里的树冠上

结满了人民的财富

一只大老虎在一旁

虎视眈眈地守候了它多年

春  心

杨树林空无一人

延伸的小径

是寂静的长度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

一遍遍鞣制仲春

杨絮忽然某日

送大地一张浩大的绵羊皮

端坐其上的人

接受这份厚礼

日感其暖

瞥见了自己心的宽度

爱的代价

小男孩眼睛里有葡萄珠

小女孩嘴巴上有樱桃蜜

你若爱我，今晚我能看见三颗星

若不爱我，一只野鹿前蹄疼

雨在路面下星星

晚上我看见了三百颗

我的胃里鹿扬蹄

一直疼到了大清早

瞬

你驾着翅膀而来

像盘旋了多少个世纪的不明飞行物

你曾在遥远的农牧神旁

和祂手拉手一同飞向太空

你曾在大洋边缘的海岛礁岩中

和风一起呜咽，搬运荒凉

你曾在雕梁画栋的异国迷楼阁顶

和静谧一道叫醒黎明。

我好奇地伸长想象力的脖颈

追踪你穿行过数世纪的弧线

简洁的忧郁线条饱涨欲滴

你突然收起飞翔

悬停我的面前，收走我的思绪

静静伸展开的双臂……

每一根羽翼都是阳光！

我就这样惊愕呆立在阳光下

僵直如颂扬称许你的方尖碑

在你拉下月亮的那一刻

阳光淹没我的头颅脖颈肩头胸口腹腔……

星星开始在我的身躯里闪光

大自然说已辨认不出

阳光下那个玲珑剔透的造物

是你还是我

一个闪光的不明飞行物，一眨眼间

就在我的灵魂里突然出现。

瘾

寻找的手脚带钩

被寻找附身的人甩不开它

他日益变成寻找的器官：

被寻找磨得尖利，

被寻找的火烫伤，

被寻找的尸布裹住，

被寻找绊得踉踉跄跄，

被倒烟，被吹跑

被戏耍，被砍劈

被黄昏的灵光照耀

被寻找扔掉又捡回

终于寻找把他踢到了被找者面前

此时寻找忽然轰然倒下

手执小槌的寻找者敲了敲它的尸身

感叹，此前它哪来的那么大的劲！

但后来，寻找者浑身难受，失魂落魄

直到，肢体记忆中盘根错节的钩痕

渐渐清晰成枝状的道路

另一个寻找疑惑地探出了它张望的头

忐  忑

——巴黎地铁之遇

一个人，短小肿胀

脸庞红凸，鼻头坑洼，像株香菇

鸭舌帽覆灭了半边眉毛

昏昏欲睡的人，每到一个站点

停前一秒或车开一秒，突然睁眼

是怒目圆睁，仿佛目眦欲裂

但旋即火灭，他又阖眼睡去

遗世界于身外；我一直坐守其畔

直至其形象侵入我的内存

鼾声渗入皮肤

大脑皮层里升起音乐，浮出旋律：

——大自然一隅，无端风起，旋即熄火……

而后是灵魂接管

忐忑，悲观捕获形、声

每当想到人生苦短，客旅疲途，就木在即……

我的耳中便会响起那人奇特的“呼～呲”声

代替了一声叹息的是——

突然惊起的风，旋即熄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