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百阕

因为山在那里

——[英]乔治· 马洛里

诗/向以鲜

入青山

入深山

入乱山

入云山

日出东山

月落西山

采菊南山

采薇北山

推窗

推山

推近

推远

推背

推心

一道典故，一道注疏

一同舞蹈，一同沉吟

一卷轴，一高挂

世上还有什么鸿篇

比枕边的青山

更亲切，更清氛

更连绵，更断裂

更值得反复鉴赏

躺床头

躺了整整一个早上

青山躺得更久

对躺，对望，对暗语

青山吐出青词

每一笔每一划

每一个元音和辅音

都是青鸟的姐妹

所有先锋主张

抵不过一片青峰

抵不过青峰中

隐藏的一丝青锋

住在青城山下

住在米芾喜欢的

“城市山林”

每一声鸟鸣

都带着四川清音

“赤城”，也好听

火红的城廓

微暗的跳跃

像脉搏

登上红石天梯

从山民那儿买回

一枝杜甫喜欢的黄精

种在花园中

希望有一天身上

长出仙人的羽毛

青翠的诗歌羽毛

门廊上面两窝燕子

从青城山涧衔回

用以筑巢的石子

泥土，安全感

和春天的海德格尔

青城山还有另一面

风雷的一面

炉火的一面

失败的一面

道的一面

一只猛禽

用利爪勾勒出山峰

隐藏的所有轮廓

都知道南山很画意

很少有人知道

南山中还住着

一只玄豹

青城山中有条豹谷

豹子的名字

叫姚平仲

一只青色骡子驮着

一颗比青城更深的

末路英雄之心

青入红尘的

隐忍之心

青山总有些

敲不碎的

忠骨

“梦为孤鹤过青城”

孤勇的鹤啊

亘古的陆放翁

请你不要垂下

雪的翅膀

耳聋的老道人

常年住在树上

粲然一笑

像婴孩的跳跃

支道林想买印山

被深山里的人劝住

未闻巢父和许由买山而隐

青山可盗

我愿意做一名

贪婪的山贼

回到翠微的故国

山中宰相真飒啊

瞬息万变的风与物

都是不断涌现的随从

一座取不尽的

青钱宝库

从此以后

不害怕贫穷

透过一枝

迎风怒放的花蕾

打量青山，小小的影子

轻轻摇动峰峦

阳台上播放着

一部部透明的皮影戏

那些数不完的

青衣唱腔和水袖啊

我饲养的云

出岫了

云饲养的我

才走拢山门

十二岁的鹩哥

自己打开竹笼子

我对小孙女说

飞入山中修道去了

要修成仙童吗

是的，修成一只

会背唐诗善飞翔的

乌黑发亮的仙童

还想养一头白鹿

骑着它走遍

每条青色的山脉

每条青色的溪流

重峦叠嶂，朝飞暮卷

古往今来，我无法确定

观察到的是哪一重

一重，两重，三重

空气质量好的时候

数到了第七重

山的走势

常常与马头相反

归人的，离人的

商人的，侠客的

马头向何处

夕阳千万峰

数不尽的起伏

蹚不完的沟沟坎坎

一代一代的烽火

终被落日逐一

捻熄

余晖建筑师

将青山装饰成

熊熊燃烧的蜃楼

西山晚霞

只是想和人类

打个照面而已

从来不想认识谁

也不想谁认识

晚霞的全部真谛

在于遗忘

记得我的童年

也有一座山

名字叫做烟霞山

本身比烟霞还要美

飞鸟相与还

是结伴回到巢中过夜

还是将共同衔回的山

还给夜晚

无尽山脉

一条无涯的池中物

一条休眠的虎鲨或蓝鲸

寂静的城市

如同一座空山

灯火是其中

最暗的

星斗下的青山

会模仿星斗的模样

露出隐秘的光华

石头点亮石头

有谁见过长夜中

沉默的苍龙

沉默的雄心

与其闲敲棋子

勿若闲看青山之灯

一朵一朵结蒂

一星一星落地

山中深似海

海中的卧牛石

卧过牛，卧过熊

卧过孤独的灵魂

卧过细小的形骸

我想成为山的一部分

小得微不足道

比松果或橡粟

还小

有人扛着独木舟

在干枯的河道中止步

有人扛着一座山影

在黑暗中狂奔

唯有青山

才是黑暗海洋

稳定的压舱石

世上从来没有两片

完全相同的山

苍穹之下涌动着

赫拉克利特

不同形式的河流

举头望青山

低头思白云或者乌云

白得翻银

老银匠擦出来的

乌得发紫

元青花那种紫

明代家具上

一块大理石插屏

展示着云山的笔触

各种皴法，各种缭乱，各种镶嵌

云是山善变的

求新探奇的当代诗人

山是云永恒的

古典诗篇

云是山的动词

山是云的形容词

深居简出的观山者

一个可有可无的名词

可可总会在同一个窗口

拍不同的白云

其实，白色神仙

是拍不下来的

拍不了白的衣裳

也拍不了白的风骨

更拍不了白的

一颗瞬息万变的心

去白云深处

卧白云的松柏

吐纳，发呆，怀人

到白云深处的深处

挖前朝的白云

挖白云中的春药或不老药

此刻，我只想炖一碗

比白云还白

还炊烟的

土鸡汤

每当一道清晰的炎凉

分界线从后脊梁

瀑布般落下

我知道，太阳和牛羊

下山了

一年有三四个月

看得见雪山

我有足够时间

领略累积

和消失的秘密

梦见山上积雪

我告诫自己不要急着醒

再多梦一会儿

一醒

雪就化

雪越下越大

你看，那片石头

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一只觅食的乌鸦

刚好用嘴剥出

雪的果核

清早起来

看雪山拍雪山

剪雪山，赞美雪山

偶然间在镜中看见自己

头未及梳，脸未及洗

——雪山已经帮人类

帮人间梳洗干净

打电话

给一位朋友

过来看雪山吧！

朋友说，今天要去看望

一位重要的客人

还有比雪山

更重要的客人吗

两个小时过后

朋友驱车一百公里

赶过来

和青山相比

一切都是短暂的

我们终究只是青山的

皑皑访客

一想到雪山妈妈

咆哮的江河儿女

立即安静下来

雪山以崇高的纯洁

不断提醒人们

不要弄脏自己和大地

山很大

眼睛很小

小到看不清一片落叶

相反的情形

眼睛很大

山很小

小到不如一根秋天的毫

在圣人看来

让天下群山

变小的泰山

其实也很小

再高的山

也有高不过一树

樱桃的时候

我伸手摘下

最红最亮最高那一朵

群山之巅的味道

真心甜啊

雄伟山峰面前

人类实在太渺小了

小得不如一只

小蚂蚁

对于攀登者来说

最高的那一座

是自己的雄心

归来不看山

不是不想看山

还想看，还要看

看那份漫漫征途中

竭尽全力绘出的

青绿长卷

以接近苍穹

最踏实且浪漫的方式

登上峰顶

顺手擦亮月色

我想在环形山

开一家月亮咖啡店

我是大股东

吴刚和嫦娥

小股东

山

不一定用来观

也可用来念，用来忘，用来听

冯梦龙的山歌

高一声的花腔

低一句的韵脚

还有听不见的时间针脚

布谷鸟叫了

叫青山，叫青史

从青春痛楚

叫出希望的耳语

盲人世界

是否也有一座

用手、足和寂寞

摸出来比划出来的山峰

地理学家说

山，是力学的

板块与板块之间

较劲儿的痕迹

哲学家说

山，是大地留下的

老子额纹

或苏格拉底长袍褶子

音乐家说

山，是造化

谱给人类

最激荡心弦的

命运交响曲

每一个观山者

都是孤傲的耸峙

或“妩媚”的辛稼轩

很想找个古老的山民

谈谈对山的认识

或者与李白

独坐

孤云独去

有清晰的路径

和预知的美感

诗人心中有一座

高不可及的高山

山的北面是黑夜

山的南面是白天

还有一座不算高

却无法淹没的

巫山

山上住着一个爱神

或爱人

没有仁者的山

还是山

没有智者的水

还是水

牛人羊祜说

“自有宇宙，便有此山”

更牛的法眼文益说

自有人类，山

有时

不是山

亿万年的播迁

哪一座山峰才是

最原始的秘密粉本

寂静的山岳

引领我们

上升

不饮酒而可醉

不吃茶

心更闲意更迟

一切俱足

青山有自己的

糖和盐

暴雨之后

青山啊，我

碧空如洗的神

和青山打坐

坐在蔚蓝莲花缸中

坐成光风霁月的

道

成肉身

我的祖国很久远

山河一直都在

立着，横着

谢谢你

春天的青山

夏天的绿山

秋天的红山

冬天的玉山

从今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做一个有山可观的山人

做一个拥有无尽山河的诗人

2021,6-2025,8,成都云栖谷

（原载《作家》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