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当代诗人,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台湾唐山出版社)、《余怒短诗选》(群言出版社)、《主与客》(长江文艺出版社)、《蜗牛》(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枝叶·繁花》(北岳文艺出版社),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先后获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漓江出版社第一届年选文学奖·2017中国年度诗歌特别推荐奖、第四届袁可嘉诗歌奖、2018—2020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等奖项。
二元观
天空是一个结构的问题,地球上的时光
也是一个结构的问题。我们对情感也应作
如是观。蜂巢结构。三棱锥中的蜂蜜。某种
系统观(他和她)。这很美。可为纷繁世相
提供一个很好的解释。(你站着,请体会:
那人坐着。)“你只看着,只欣赏,不要喊他。”
不同体位的舒适感。你们互相体会。阴阳平衡
之术。甚至不必交谈和眼神交流,更不必成为
现实中的情侣(知晓他人的感觉构造,这是
成长的第一课)。在语言类别里,有一类是
情话,犹如一篇关于世界的散文,加入一段
精彩引文,一个好注脚,会显得文采斐然。
有些体己话,只适合私人话语。当感性炽烈
之时,我们像是被泼了一身油,身体紧绷,
内心却柔软得不行。我觉得这时候,你该去
迎接你的理性了。而理性呢又很害羞。这泳装,
三点式,露出多少才是恰当的,不失端庄的?
——这不好说。对于美的老人般理解,终究
偏狭。我们这些诗人啊,在世界上原本就孤独,
从不被认真对待。而反对感性,就是在反对
我们这些诗人。“应该把你的日子当成一个个
梦来过。”倘若没有梦境的存在,现实多么
乏味,就像他没有她——这正是结构的意义。
(2025)
存在感
一条蛇触电的感觉。你体验到了。这说明
你的知觉尚未完全退化。体验能力,以及
之后的思维能力——是二十条蝮蛇或
三十条银环蛇盘踞在一起同时触电的感觉。
心脏骤停;某种运动突然静止;朝下蹦极
或冲天一飞(沉浸式的)……种种情形,
请一位心理学家来分析(但不需要他来
假作安慰),历史性的存在,会给予每个个体
以心理暗示:过去之事是未来之事的影像。
但你无法感知整体性。“我有三个手指和
五个脚趾已经从身上被切除出去。它们
溃烂了。它们会带来全身的溃烂。”
“朝狂欢的人群抛撒彩纸,这样,我才有
存在感。”动物性不分男女,多巴胺
足以杀死一条蛇。当然也足以杀死我们。
我们受制的东西太多了——自暴自弃的物种,
没有先天优势。除了为生活劳作、挥舞、奔走,
手足便是多余的。情感也是。我们出生、成人、
衰老。豆蔻之年、花信之年、知命之年、
耄耋之年……这些都是隐晦的数字表达。
冷冰冰的数学与爱的玄学,“在其身上”、
“在其视线里”与“在其想象中”、“在其
表达中”,我们都无法区分。但理应尽早区分。
形式美略论
去论证形式美的必要性。借助它去唤起
我们化身为花鸟的愿望(盾叶天竺葵呀,
红衣凤头鸟呀,都好看着呢)。花之香,
鸟之鸣,不是装饰性的,而是本质性的。
找几个论据:古建筑柱窗的2/4立面节奏
的韵律;鼓腹陶罐上线条流畅的女阴造型;
亦可由物及人——十七岁少年闪烁不安
的纯真眼神;半老徐娘力不从心的瑜伽姿势
(这么好表现,真是难为她了);一个哑巴,
吐出一个词,把它当作某个句子使用(类似
隐喻的功能)。我们人类,对形式美的向往
总是一种贪欲,体会到世事无常,我们想变成
多头男神或千手女神(何其聪明的易容术、
逃遁术),身处一个奇花异草的秘境,
过着神仙般的快活日子。“你活着是
凄凉的,但你的审美观是浪漫的。”有一个
词儿,说得多好——“凄美”。要我说,
这世上人,皆为唯美主义者(相较于男人,
女人们更坚定)。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我们需要
喜剧,需要积极向上的文学作品,但也要以
一个诗人的浪漫为限。比方说,你喜欢暖色,
她今天上班穿了件橙色裙子,你便以为她是
为你而穿的。这种事,三岁孩童都会说你傻的。
原罪略论
武断地将自我看成一种原罪,与想当然地
觉得自己异于常人,都是不可取的。自怜自艾
与自恋自满,都是“爱自己”而不得其法。
年轻时,我写过一首哲理诗:《论生命》,
其浅薄幼稚令现在的我汗颜。那时我是个
非常敏感的男生非常迷乱。三十年后再看,
证实他的存在,变得困难。文学会扼杀我们,
夸张的言辞,尤其。在世界某地,男人们
割除包皮,祈求从此变得圣洁,制止莫名
的冲动;而在另一些地方,男男女女面涂油彩,
头插鹦鹉羽,跳着迎宾舞,纵容游客与之
自由野合。两种寻根之旅:普遍的,生理性
的乡愁。两种神话身体的方式:一团剔净
筋骨的肉。都像卧于草原上的动物一样安详。
(你的眼前跑过一群山里孩子。他们叫着
唱着。小姑娘的天籁之音,即使衣着褴褛,
也尽显生命感。)有人假设过一种理想状态
——地球上所有人,皆为孪生的,一样
的相貌,一样的世界观,情感同生同灭,
那么情感也就没有优劣贵贱之分了,也就
没有那么多无结果的争执了。(你还赞美
什么呢鄙夷什么呢?)孪生兄弟的共鸣,
克隆儿的遥感——请这么去思考“你和万物”。
(2026)
叛逆的诗人
“至少要保证,我的想法是我自己的。”
叛逆青年语气中的自信,有着醇酒的特质。
醉了硬说没醉,以挺胸走几步来佐证。
(波涛汹涌的河中,食人鱼在游弋。这条河
属于它。但也有一种吸盘水蛭,黏附在
它的腹部,吸食它。它拿它没辙。)人类身上
的可鄙之处:把什么都说成“我自己的”。
青春期,我喜欢分析自己和他人,在一张纸
的一面写下:我,另一面写下:他(某个
偶像剧主角,他在剧照中那般自负地对着我们
笑),列举各自的性情、爱好、表现,找我
与他的异同。或者将他换成孩子王。为此
费尽脑筋。喔,他是我倒走时的影子,是我
的假象或真面目。幽闭人格或佛性。人们
谓之曰:迷人的热带忧郁——这么去看待
一个年轻诗人,也非坏事。而经过世事历练,
他会有历史学家的反省(将一个失去知觉
的人放回到这个世界上,一遍遍地抚摩他,
等他醒来。相信他尚存一些感受力)。是啊,
保护我们的感受力,愿我们老了,还是
叛逆之子。“我在这些年里,遇到过很多人
很多事,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怎么去写?”
——“你什么都别想,照实记录下来就得了。”
捕捉
做早晨光线的捕捉者,须早起。这时候,
你的活力,是清新的;情绪,是浅绿色的。
这时候,刚醒来的人与景物的关系,落地窗户
与景物的关系,以及摄影师与景物的关系,
是多向度的、多变的。类似一幢亭阁建筑投在
水上水下的光影效果(这架构是一种囿于
其内部的循环,就像某种心思。在玻璃房中
生病。两个病人的共鸣)。旭日升起之时,
正是主观转向客观的关键时刻。“要爱惜你
的生物钟。它不能乱。”摄影师让你动,你
就动;让你站到结了果实的棕榈树下,你
就站到那棵棕榈树下。“我不会站到美
的对立面上去看待身边的事物、一起生活过
的人。”早晨,给家人做早餐,或者给婴儿
穿衣服,或者擦拭灯具和木移门(与具体
的东西打交道,我喜欢)。甫出蒸笼的馒头
的清甜味儿。刚喝过母乳的婴儿嘴唇
的奶香味儿。某些亲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必向我解释何为“器质性的形而上学”。
我知道的。)这时候,假若你还安静不下来,
就朝阔叶绿萝上洒水。一颗清凉水滴,溅到
你的胸口。让它与汗珠们一起停在那儿。
都晶莹剔透。都欲跃欲语。有比这更美妙的吗?
悠游
若论悠游自在,以心神的恍兮惚兮为最佳。
日落时分,站在过街天桥上,看车流人流,
终因恍惚而忘形。一个平面和我们。请体味:
“从这儿脱身而去。”(那平面弯曲了。光与
静物的对话方式。)此时,迷惘可谓一种
感官上的享受。一个眼神的闪烁不定。一句话
的欲言又止。一个镜头的时远时近。在劳累
一天之后,我对自己的大脑说:马上停止
思考,停止无谓的运转,让我独自迷惘一会儿。
(在休息室里放置一架振动记录仪,测量
室内的微小动静。)“我就是土拨鼠。我
就是老迷糊。我就是一个受不了清规戒律
的懒和尚。”做一个天生的迷惘者,不在乎用
什么身份活着,活得明不明白,会减轻很多
痛苦——不再受他人议论之扰和自我反省
之苦。(园艺师用树篱制造了一个迷宫,我们
就按他的意图走。)现在,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新的折磨,马上又会有。春天,迷惘者
会更多。人的情绪会受到柳絮和垂丝海棠
的影响,变得更狂躁(其他如树莓和广玉兰
的影响,更直接)。接下来我将沉默一年,
不在小的事情上追求完美,不去问花间事。
尽管,纯白花粉的性征,可能对我大有裨益。
异香
人与动物之间有一种镜子的作用。犀牛
的刚烈、灰獴的怯懦、羊驼的呆憨,皆可
成为你的原始表达,你的某个副本(一些
活得憋屈的人总爱说“我想要另一种形体:
更真实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干了
坏事,心中藏着点儿秘密,拉一匹马驹过来,
它会不安地踢踏,它会一下子就闻出你身上
的危险和邪恶之气。你抱在怀中的宠物犬
也会的——你越是爱抚,它越是烦躁。你
牵着它去见刚结识的人,它会用它的肢体语言
告诉你他(或她)是不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善意与敌意,本能的亲近与有目的的亲近,
它辨别得一清二楚。这一天他刮了胡子,
穿着干净衬衫;她纹了眉毛,涂脂抹粉,哈,
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与平常大为不同。
交往久了,审美疲劳了,你们会认清对方的。
比如,在一次午夜欢愉之后,你们冷静下来
思考——如若是一对流浪猫,它们会怎么想?
(思考并非只有人的大脑所独有,章鱼的触手
也会思考。)“我要驯养一头珍奇异兽,与它
同吃同睡。见面时,我给你闻闻我身上它
的异香。”一个冷知识:人体内含有的钾离子
足以杀死一只狗一只猫——如果去化学提纯。
蛊惑
日式古典的心。洛可可式的欲望。是丝绸
和陶瓷。木质窗框和草编器物。放在一起并不
违和。这自我,不枉在这身体里活过一遭——
这沉迷,尚没有“与一个森林女巫幽会”那般
可怕。“幸亏有羞愧阻止了我们,不然的话……”
每个人都有用艺术装饰梦想的权利(成年人
的隐私权之一),你可以想象自己是某个
历史剧的主角(一段历史的创造者),某个
伟大的工匠(建造了金字塔建筑群或一座
空中花园),甚或银河系外某个小行星的主人
(那里一群红毛野人在相爱。那种异域风情啊)。
无须为未来操心,反正你的意愿都会由
艺术作品去实现的。在成长过程中,有过
童年创伤,于是我们便向往着在这个身体之外
活着——离这个身体越远越好,哪怕远在
千里之外。“假如我生来就骨骼清奇,一目
双瞳,背生羽翼,我的一生是否会迥异于现在,
过得称心如意?”——“瞧他一大早猥琐邋遢
的样子,就知道这人这一天运气不会太好。”
客观点说,面相学是一门伪科学。你要相信诗。
好的第六感。与神通灵的境界:灵视、灵听。
原始图腾的基因。“你呀,就是入戏太深,
忘了自己是演员,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戏了。”
时间学
寂寞难耐时,就去做一个“时间学家”,
研究“时间”究竟是什么,以为老年乐事。
穷尽世间原理,这是最后一件。观察一个
刚识字的儿童,正学着列举初见之物:云、水、
石、树、鸟(试比较物与物之间的异同)。
“回顾我所承受的、所失去的……而我
本不该如此承受、如此失去。”夜里不愿回忆,
但坐在月明星稀的窗前,我依然能感觉到在与
时间的联系中。我——它。一个木偶剧团
(墙上的牛头壁饰)。一个不具名的身形
及其身影(真有你的,这么玩消失)。“我
是个刚出生的鬼魂,对人充满依赖。”弱者
的反抗哲学。环境的作用。或自身防卫机制。
“寂寞,就去写诗吧。”但我知道,诗也不是
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只是为了证明我存在,
我才不得不写。(旧石器时代的回音——谁
能超越虚无主义?)(边听音乐边吃草,奶牛
产奶会更多。边听音乐边被宰杀,它的肉质
会怎样?)老人谈论时间,总是一种禁忌。
有一个《生者须知》:与时间赛跑没有意义。
赛跑这种事,本身就没有意义。人为设定
起点、终点,比的不知道是什么。也只有
一无所长的短跑运动员,才这般迷恋爆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