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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西渡,诗人、诗歌批评家,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1967年8月生于浙江省浦江县。1985-1989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其间开始写诗。1990年代以后兼事诗歌批评。著有诗集《雪景中的柏拉图》《草之家》《连心锁》《鸟语林》《天使之箭》《钟表匠的记忆》,诗论集《守望与倾听》《灵魂的未来》《壮烈风景》《读诗记》等。


《灵魂研究》(组诗)
西渡


     

 

爱夜者(鲁迅之一)

 

从兄弟手中飞出的香炉

直如醍醐灌顶

让我觉悟到人间的真实

和一切希冀的虚妄

 “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

但没有人提前知道

人心的深渊无筏可渡

流言是一场古老的

冬雨,我站在它的中心

我的行动背叛

我的思想,我的思想

嘲弄我的感情

爱,不过是全部失败

和全部绝望的理由

记忆的鳞片带血刮下

在暗夜的光中闪烁

如寒星……

 

好的故事讲完了

听客散尽,说书人的身前

是虚空的夜,身后

是夜的虚空

作为虚空的真身

无泪者抱着影子

漂流海上,带着残损的

肺和越来越坏的脾气

做过去反对的事

姿态越来越激进

执着于得罪昔日的朋友

为对付多余的日子

烟越抽越凶

被时髦或激烈的青年围绕

穷苦、抑郁、生着病的

诚实的,很少说话的

——他们中最好的

已不知死在哪里——

老人的狡黠藏在

长衫下,不正确的思想

久远的苦痛,无法泯灭的

爱  恨

藏在飘动的烟雾

和不易觉察的暗笑里

躲过青年的窥察

 

哦,青年!任何时候

都被命运所觊觎

革命流青年的血

反革命流青年的血

青年也流彼此的血

血轮转动,滋生野草

时间的循环获得动力

却一再使我艰于呼吸

在浓到如酒的寂静里

和黑絮一般大块的夜色里

我听见自己的心音

四远有无量悲哀,苦恼

零落,死灭

杂入眼前的寂静

我想要写,但是不能写

无从写。那么

我就做一个爱夜者罢

于暗中,看一切暗

 

怯弱者独享他的平安

革命是牺牲的事业

也是一件脏活

对有些人却是分赃

黄金世界不够瓜分

于是必须不断革命

革命,反革命,革革命

在上升和下降的螺旋中

把革命进行到底

以纯洁和肮脏的血

献祭于那血轮……

在我身后,血继续流

为台上人计

最理想的办法是

连血也不见,无声倒下

——无声的中国

在飘散的硝烟里

只剩下无耻的笑声

窃窃的议论也停止

 

孩子的话

还可让我一笑

叫红的女孩

有时到病榻前

听我讲话

睁着大眼睛

一再感到惊讶

逗起我玩笑的兴趣

只在这时候

我感到我还活着

从濒死的沉静中醒来

靠着藤编的躺椅

燃亮一支烟

还想在辛辣的烟雾中

看一看窗外的星

和眼前的灯

想起无穷的远方

无数的人们

活着到底是好的

而另一些卑怯的脸骤然复现

又让我的心变得死灰

 

死后,我的敌人会

一本正经悼念我

抚恤家属

以显示他们的宽大

和我的褊狭

但我把一个都不宽恕的话

提前告诉他们

我喜欢看他们装出

惊讶的样子;宽恕

是他们的美德,但不是我的

自己人的利用更彻底

抬棺的人们暗中较劲……

 

会有若干个年头

我的书印行,但稿费

被没收,我的胡子

手中的烟,甚至头发

也被没收,供奉一个

无主的神龛,但终究

让胜利者忌恨

所以还要再次被消音

铁窗里的人吃经血

爱上当权者

被除去发声的器官

兄弟互刺

母亲的眼泪一直流

五分钱的子弹费

归家属支出……

 

……他们的书赢得另一个

和平的年代,人们

彼此客气地问候天气

台上的人大声念稿子

旧时代写下的小杂感

无用武之地

而主义依然流行

和我活的时候没有不同

只是更加粗鄙

而你将出乎意料地发现

奴隶们失掉的好地狱

已被另一个

谁也看不见的地狱取代

2020/7/17

 

在大陆新村9号(鲁迅之二)

 

摇椅还在转动

象牙烟嘴还停在桌旁的

烟灰盒里,仿佛还有

烟圈从那里袅袅升起

在寻找,你紧闭的唇

还能闻到刺鼻的烟味

毛笔还在烧瓷的小龟背上

站着,模仿它的主人

拧着粗重的眉

桌子中央,豆青色花瓶中

万年青还绿着

 

我扫码进门的时候

你从楼梯上下来

在你前面下楼的

几个瘦削的青年

脸上挂着笑意

你刚刚讲的笑话

还萦绕在众人的脑际

也有人沉默着

似乎在沉思刚才的谈话

两壁书橱像忠实的仆人

肃立着,厨房里的家什

 

被女主人骄纵了心性

砂锅支棱起了耳朵

大嘴巴的瓷碗哈哈笑着

勺子一再敲打它们

也不能让它们安静

或者遇到你出门

我在楼下的沙发等候

思想你暗夜里的背影

夜愈深,你的背影

愈浓重;一双拖鞋

停在床下,就像你

平日休息的样子,也像你

后来躺在灵柩里的样子

 

你从外面归来,长衫的

胁下挟着从内山书店

取回的校样、杂志和新书

你收起伞,靠在门口

加入客人的谈话

伞尖滴着水,在地板上

划出微小的一圈

映着天花板暗灰的脸

门外,断续的梅雨

仿佛谈话在室外的

延伸,令气候动容

 

你延我入座,以花雕

咸笋和咸鱼招待

远道而来的生客。聚仁

风尘仆仆从战场赶来

他带回的消息让你震惊

你仔细询问细节

并且站起来,查看地图

烟几乎烧到你的手指

你说生到中国是悲哀的

但悲哀也教给你

它凝重的美学,让你的文字

如投枪,投向无物之阵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剜除胸中的黑影

 

红的突然来访让你振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你边说边站起来让座

广平兄去厨房加菜

桌子上的话多起来

声音变得轻柔

烟圈的飘动更袅娜

 “……人瘦了,这样瘦

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如果胖得像蝈蝈了

就会有蝈蝈样的文章”

“红上衣要配红裙子

咖啡色就不行了

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

很浑浊。”这些话让我惊讶

仿佛一张私人的脸

从公共雕塑和画像中

骤然浮现。红起身告辞

 

你默默站起来,目送她

倒退着,出了门口

在她离开很久之后

你仍然站在门口注视

仿佛看见她

颠沛流离的余生

直到在香港的临时医院

孤单地死去

在浅水湾边留下

草率的新坟和她的不甘

没有人,帮她实现

她的遗愿:

葬到你的身旁

 

醉醺醺的达夫也来了

两眼红红的

愤愤地诉说他的家事

大声背诵《毁家诗纪》

并大骂其蒋介石

你默默听着,并不说话

透过屋子里弥漫的烟雾

你看到日本宪兵的枪口

冒烟,在他的身后

他愤怒地转身

两眼仍然红红的

 

这时你停下酒箸

两眼也红红的

八岁时,你为夭折的妹妹

也这样哭过

到傍晚,建人一家来了

孩子们嚷嚷去看电影

你的颔首,激起

一片童声的欢呼

你被海婴牵到门外

你叫的小汽车到了

妇女和孩子们上车

你和建人抱着烟斗

在后面步行

 

二十年后,迁葬仪式上

万人空巷,伟人的狂草

代替了稚童的手笔

一百年过去了,无视

透视的原理

你的身影更加清晰

你的话更加有力

而你痛斥的黑影更深更浓

我感到你的友谊必不可少

你一直是我们最近的现实

我们也是你的

但我并不打算按你的话

照方抓药

因为我已活到了

你死去的年龄

而且知道的比你多

 

我见过的坟场比你的广大

故我的绝望甚于你的绝望

知道你也犯过严重的过错

我为你感到心痛而非痛心

因为你多半的错误

都源于你活得太短

“哪里有什么深渊?

它不过是我们身上

还没有脱落的尾巴”

历史的暗影由此伸长

(瞧,漫长的核酸队伍

拖着几世纪的辫子……)

吞噬了你的弟子们

和他们的言行

包括他们关于你的谈论

兄弟以僵硬的姿态相见

兄弟的后裔,彼此冷淡

 

在新的时代,他们

学会爬行

或者站着死去

你的风格不再流行

流行的,只是顶着你的

名号的冒牌货色

“鲁迅的弟子中

没有一个像鲁迅”

我的评价让你大笑

几乎流出眼泪

“我想到过这些

有人太机灵

有人又太拘泥”

 

离开阁楼的时候

我已大醉,摇晃着飘下

狭窄的楼梯

短裙的导游慌张闪避

挤开戴领巾的学生

她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像坟场上盘旋的鸟雀

出了门,就在路边

大吐,继而像文长

仰面痛哭,施高塔路上

下起了

2022年的第一场冬雨

              2022/11/14,立冬后一周

 

萧红:在玛丽医院

 

在西安,你对我说:“飞吧

你要像一只大鹏金翅鸟

你不是笼子里的食客……”

——感到多么生疏,仿佛回到

那个老人的客厅,旁边是

女主人,握紧我几乎冻硬的

手。我对你叹息,女性的天空

是低的,羽翼稀薄,身边的

累赘又这样重……

那时候你沉默着,想要收走

我手中的竹棍,被另一人

所觊觎的……“不要往下看

下面是奴隶的死所……”

 

把我带到这里的道路,狭窄

如是非的羊肠,只容下一个人

容下羞辱;把我救出火坑的

也把我推下冰窟……

灵魂太过细弱的人啊……

我的一生就是不断地离开:离开

父亲的家,离开朋友的家

离开爱人的家;然而,离开

并不意味着问题的终结,常常

反倒是新问题的开始,而爱情

始终是昨夜的梦,昨夜的明灯

……希望和目的都那么远那么大

我却像蛹一样,被卷在自己的

茧里了,沉默中,忽然有警钟似的

声音来到心上:此刻不正是我的

黄金时代?却是在笼子里……

很早,我就看清了未来的远景:

“我将孤独忧悒以终生”

这些话令曾经的知友吃惊……

 

他说:我是你的光,又把光

收拢到袖子里,看你在鬼屋

跌跌撞撞挣扎,甚至

干脆变作鬼,等在旮旯里

出你的洋相,狞笑……

男人的斯迪克清脆地响在

你的身旁,你沉重的、鼓凸的

身体,像一种自我的刑罚

在武汉,我凝视着烟缕,从手指

的远端沉默地升起,袅娜地

把我带往灵魂之所在的

咖啡室,我记起我的抱怨:

“中国作家的生活是世界上

第一等苦闷的,我受够了

以后我要快活,要尽情享受……”

 

眼前的青年,看我的眼里满是

热忱,面色苍白,还没有学会

鄙薄女人的口吻,但谁能保证

这个人日后的心思?爱之后

是厌倦,眼泪之后是轻慢

才华,是你的原罪;灯下

誊写他的稿件,家务和劳作

培养他的骄傲,酒桌上

放肆地摆乎:“这也值得写?

结构也并不坚实”“导师的眼光

在女人面前失效了……”

“浅薄,俗气,穿成那样,

她以为自己是谁?” ……

 

妻子,一个分配给所有女人的

受难的角色……我不知道究竟

哪个是他,先前以为信靠的

竟是花马掉嘴,后来的恶毒

甚于蛮野的斧头,居高临下的

教训:“诗人的浪漫感情是

一种低能,软弱,……自尊心

病态化了,是生活不下去的”

“我的感情很不好,但是我们

应该珍惜,因为对于从事艺术的人

它们是很宝贵的贡献”

“你是这世上真正爱我和认识

我的人,故也是我的痛苦的

源泉,同样也是你的”

私下的允诺:“结得鸳鸯眠便好……”

众人面前骄傲的自夸:

“别不要脸了,是我打的!”

……爱的灵感转瞬就成了

爱的代价,可我的心却渴望

把爱的代价变成爱的灵感

我要飞……

 

为什么我的生活永远赶不上

我的写作?当我写的时候

我飞过了他们的天空

留下他们,在我身后

踉跄地爬行。

我不知道究竟

哪个是我,翱翔云端的

还是被剪除翅膀,瑟缩地

拖曳在泥涂的?连一头苍蝇

也在虐待我。什么能救了我?

小海豹早不再是小海豹了

还有小麻雀、小鹅、鸽子姑娘……

“时代的女人”

多么讽刺的称呼!曾把我建设

起来的那只手,又把我打碎了

为了爱的缘故……不错,我要飞

但同时觉得……我会掉下来

 

我掉下来了:死寂的日子

心长久地浸在毒汁里

也许早已死去了,却不能哭

不允许哭,因为已失掉

哭的自由。一切已无可挽回……

……香港的暗夜里,风雨多么大!

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样子

要把一切存在和记忆抹除……

那人已经很久不出现了

今天,却带来剪子,我不看他

任他剪取我的头发……

我真的要死了吗

从一个鬼世界到另一个鬼世界

用不着担心什么,何况

可以再见两位慈祥的老人

如果我死了,就不会再失去

……死后还会再死吗?

那么,我需要赶早一步……

 

然而,想起未写的半部红楼

真觉痛断肝肠……

它在我心中

孕育了多久,就像一再

被遗弃的孩子……真的不能

再做母亲了吗?梦想救人的……

竟是这么自私的东西!

……我不想死,不甘心死

朋友,握紧我的手

不要抛下我,我害怕……

我这一生已彻底失败,我该向

父亲投降了……朋友,送我

回呼兰吧,让我再看一眼

田野上空的火烧云

 

医院里越来越乱,一整天

他们都在赶人,爆炸声在四近

响起,惊慌的人群在街上

旋风似的跑,其余的都已经

死去……仿佛一个新打开的地狱

自从爷爷去世,我的身后

似乎始终有一个地狱在追我

而且总能在人生的关键时刻

堵住我的去路……也许

那地狱是在我的身内

我的一生都在逃跑,但我能

逃开别人,却逃不开自己……

 

亲爱的朋友,告别的时刻到了

我的害怕消失了……

只是,诺言毕竟成空

如果我可以请求,请给我

一个海,鸥鸟翔集

一点点吃净我的寂寞

——喂养我的面包……平静

和安宁……卧听海涛,忘下

一切劳作,被迫的和热爱的

那个脸刻黄金印的老人

这会儿抱着烟斗,在海的那边

招手……我的翅膀回来

载我飞过浪涛激越的海岬……

 

……死的翅膀

这么温软,又这么有力

像阿拉伯飞毯,抱持着我

我变轻了,我能飞多高

多自由啊!晴空下嘹亮的海

歌唱的海……我第一次为自己所有

长扬的海风让我升得更高

我就要化入……落日的怀中

“你是一只大鹏……”

谢谢你,老聂,我做到了……

那么

再见,朋友;再见,无爱的

人间;再见,不再爱的爱人

                 2022/12/13

 

 

老舍之死

 

从派出所出来,我昏头昏脑上了

祥子的车。耳朵里许多声音在响

许多的胳膊挥舞,许多的人马

在眼仁儿里乱哄哄厮杀。我感觉

冷,有人给我披上短了半截的外褂

我的手被另一人的手攥着,我

也使劲攥紧她的手。虎妞的脸

和夫人的脸在我眼前交错地晃着

又重叠成扎双辫,扮复仇女神的

少女的脸。这一天的经历真像做了

 

一个梦。出门的时候,我准备了

笔记本,好记录会场的情景

准备写作的素材。我相信我还

有用,我可以写单弦,写快板

当天晚上就能排!一进机关的门

却立马儿被反绑了胳膊儿,腿窝子上

挨了一记猛踹,登时跪到尘土里

几只手上来套牌子,把一堆

老伙计像牲口一样往卡车上赶

我说我刚吐过血,可以坐下吗

身边的绿裤腿儿侧了侧身,给我腾出

一块下屁股的地方。在文庙,她们

又逼我跪下。烧行头,头顶着八月的

骄阳,地下大火燎着,两头烤,脸皮上

冒油,碎绸片子往天上飞,灰落下,

 

盖住脸,带铜扣的皮带劈头抡下

又一群持刀枪把子的学生从后面

抢上,水火棍往头,往背,往屁股上

招呼。我的头骨抵挡着剑,血

糊住眼睛。有人撕了一截水袖儿

包在我头上。多么奇怪的样子

倒像在哪儿见过,分不清戏台上

还是戏台下……浑浑噩噩回到机关

又被一群外省口音的绿军装围住

嘲骂我奇装异服。旁边的女作家

忽然大喊,“我要揭发,他是老舍!

他卖祥子!跟美国人要美金!……”

愤怒的口号响起来。我站起来辩护

“那是在旧社会,我住英国、美国,

我靠这个生活!”“老舍狡辩!不老实!”

 

我还有话说!我没说完!我说不清

哪儿来的力量叫我一口气说下去

那沉重的牌子坠着脖子,妨碍我

说话,我从牌子里钻出来,把它

向地上掷去。“老舍打红卫兵!老舍

是反革命!”许多愤怒的声音高喊

许多拳脚落下。我团在地上,变成

一团模糊的意识……警察来了

我被搬到派出所。许多声音在后面

追着……我猜不到他们怎么处理反革命

血在流,汗也在流,散发奇怪的腥甜

我在我的女人身上闻到过。后来

血和汗都冷下去,在脸上,衣服上

开朵朵血牡丹……

 

直到祥子来把我救出。更多的脸

聚拢来,漫画的地主的脸,资产

阶级的脸,胡风分子和右派的脸

那些我提携过,批判过,又突然

不见了的年轻人的脸,把我围住

“也轮到老舍了呀,哈哈哈……”

“这可是个体面人!主席的分儿呢!

女秘书,专车呢!钢笔,笔记本呢!

快把我们说的话记下来!去写单弦呀,

去写戏呀,今天就能用上!哈哈哈

多有用啊!”“老舍也光屁溜儿?

还以为多体面!原来一样……”

 

这些奇怪的,没有身子的脸渐渐

隐去,没入一张巨大的嘴

那大嘴上下颚错动着,把那些

嬉笑的脸挨个吞吃了,又向我逼近

“主席也可以吃呀?呵呵哈哈……”

“细皮嫩肉,比唐僧肉香呀!”

那些脸在巨嘴的深处嘻嘻笑着

“体面!站台上的时候就已经

脸面无存,现在滚到了台下……”

我想要举起胳膊,我想要高喊

却像在噩梦中,丝毫不能动弹

“我可没做过缺德的事,伤天

害理的事……”我,没做过吗?问问

心。那些批判,那些揭发,那些

老也过不了关的检讨叫我下冷汗……

 

闭上眼,又一张脸在空中浮现

是你吗?“各据一城,永不相见!”

多么残酷的别离。我是为爱回来的

我的微神。我的第一心音。从我

最微小的心思中滴下诗的珠子

在你的海上听得见一声声回响

从第一个,到昨儿第二十八个七夕

你为什么从秘藏的心室跳出来

站到粉红荷尖上?你要向我

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你呢!

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那朵荷

要我成为你的一朵?那么

就让我头脸朝下闷进八月的湖水

瞧吧,我扑腾的脚在水面绽开

两朵也或是一朵无罪的并蒂莲

                      2026/4/13

 

纪念艾青,或新诗的斯芬克斯

 

三十岁的时候

你与大诗人之间隔着

一个小诗人的距离

四十岁的时候

你与大诗人之间隔着

三个小诗人的距离

五十岁,你在天山

大峡谷凛冽的春风中

写下《运输标兵苏长福》

你与大诗人之间隔着

不止十个小诗人的距离

六十岁,你的年谱中一片

空白,肆意发展的眼翳

遮住了向太阳的视线

你身上的小诗人已一眼

望不见你身上的大诗人

七十岁,你的伤疤

兑换成勋章

你唱着归来的歌凯旋

等了你二十年的年轻一代

誓言把你送进火葬场

七十五岁,你到达声誉的顶点

以提前的雕像的姿态俯视

芸芸众生,放任你身上的小诗人

彻底战胜

你身上的大诗人

 

这是你留给我们的一份

谜一样的遗产

我十六岁开始读你的诗

捧着你亲切的签名

立下诗人的志愿

我曾经多么热爱你

收集你所有的文字

四十年后,我给你的书

合影,在长长的餐桌上

摆了足足三排

1982年,我错过了与你的会面

以后,我拒绝与你会面

你我之间无声的争吵

像坏心情,像持续的梅雨天

涉及诗人之间的秘密

你从新诗的第一小提琴手

暗渡为挥舞的指挥棒

而你的指挥艺术令人遗憾

 

你不能原谅你的双亲

因为他们让你叫叔叔婶婶

因为他们的地主身份

你的妹妹分辨说:

“在哥哥和我们之间

母亲,并没有以分别心”

你晚年回乡的时候

去祭拜了大堰河的

墓,拉着干兄弟粗大的手

问候家长里短

你没有去祭拜父母

甚至没有往他们坟地的方向

望一眼

这样的姿态令我震惊

 

你第一任妻子一直躲在

沉默的纱帘后面

一贯的忍让替她挡住了

窥探的目光,也许还有

你并不理解的悲悯

你遗弃还是走失了她的孩子

让护送她的画家阳太阳难堪

让你的传记作者绞尽脑汁

第二任和第三任妻子擅长书写

有许多和你之间

不得不说的故事

你气得把第二任的书扔出窗外

存款、抚养费的争执,官司、传票

纠缠你半生

第三任的书写于你死后

你百口莫辩

故事很动听,但总是

尴尬于嶙峋的现实

你受困于人性,就像每一个人

诗不能替换生活,没有诗

我们不能生活

你是被诗宠坏,还是被迫

接受生活的惩罚

诗人身上最人性的部分

仅仅存在于诗中

抑或诗培育了我们身上

最好的人性

我们却无力在生活中

抚育它的孩子?

 

你最有才华的儿子恨你

超过你恨你的父母

在保育院的围墙后面

大睁着孤单的眼睛

眼巴巴渴盼你的光降

就像你,在监狱的高墙后面

渴盼抚触天边的灯的额头

在国际友人访问的时候

锁进狭小的衣柜,在你

和妻子的争吵声中入睡

管你的妻子叫阿姨

餐桌上铺满雪白的牛奶

是你回应儿子的疑惑的方式

多年后他成为画家

画青藏高原上孤独的

牧羊人的女儿

眼睛里布满雪山

抱着无辜的雪山的小羊

她眼睛里的孤独和无助

需要融化一座雪山的时间

 

他们夺走你手中的画笔

你提起另一只笔

以诗句震撼苦难的祖国

战胜了许多装备更好

准备更充分的诗人

同龄的卞之琳、林庚

年长的冯至、戴望舒

在你面前退避三舍

发现散文中的诗,发明诗中的散文

那是一个骄傲的时刻

“散文比诗更适合激动不已”[1]

诗有时候会盲目于新的事实

散文从来不会

它不仅属于你,更属于新诗

几十年来谁是最好的诗人的争论

似乎已尘埃落定

我们私淑于它

成为隔代的弟子

 

你用平常的词汇写诗

让平常的话变得神奇

感叹,写乞丐永不缩回的手

写一只鸟拖着伤腿艰难起飞

写吹号者的血丝

从号声里飞出

编织出旗帜的绸带

同样的语言出现在

年轻一代笔下

却惹得你大动肝火

你曾经痛苦,迷惘

在痛苦迷惘中

追寻,彷徨,悲叹

同样的事情出现在

另一个年代,为什么

你感到自己被冒犯

像被批了逆鳞的龙王

你相信真理已经被

发现,被群众掌握

而不容置疑

那么诗的真理呢

 

诗的真理异于大人物的

真理,也异于群众

在生活的争斗中领悟的

秘而不宣的真理

——是困惑使人成长

你没有死于三十年代化不开

的迷惘,却败给了归来后

确信太多

 

我来到太平洋的对岸

来到聂鲁达的船舱

我在他的船舱和酒吧间

找不到你的痕迹

在惠特曼、波德莱尔、兰波、

洛尔迦和马雅科夫斯基之间

找不到你的痕迹

作为国礼赠送的南中国海的

海贝之王,被错误地标为菲律宾海

的出产。那么,那些你和他之间的

传说有几分是真的

有几分是好事者的杜撰

或者仅仅是你的想象?

 

你有足够的才华,距离

大诗人的地位足够近

你却用了一生来远离

越来越远

当世界上最大的诗人雕像

在克拉玛依的戈壁落成

你距离大诗人最远

以前我拒绝向你问候

花甲之年,几十年一贯的偏执

已多少有所改变

像分手多年的恋人,渐渐

体谅对方的立场

在你去世三十年后的

这个秋夜,我很想跟你谈谈

诗的智慧如何得到

又如何失去,纵使

一再受困于人性

仍能从生活的鸽笼飞升

在晴天里呼啸,或以呼啸

制造一个湛蓝的晴天

曾经围绕盘旋的鸽粮

这时候在哪里呢

你生活在一个大时代

世界各地诗歌大师辈出

你这个古老文明之新生的

歌者,为什么倒在一米线之内

诗人失败了,民族也没有胜利

是历史的乳汁太贫乏

还是诗歌中的血太丰盈[2]

大诗人究竟向一个人索取

什么?比一个人更多的悲悯

更大的牺牲,更深的觉悟

更巍峨的人性,抑或更加非人性

低于事物?

 

我并不比你更喜欢

水生的事物

扎根在虚无中,奉献幻美之花

我们的花朵必要深厚的土壤

监禁中光必不可少

而一只远途的鸟身上需要

多少根羽毛?让歌者自我爱惜

又避免自我爱怜

在你的百年诞辰

臧棣曾为你写下诗人的辩护:

“你的双重生活不会

比他们的更可怕。”[3]

的确如此。但对于亲人

已足够可怕

我知道得开天眼的

人很少,永恒不会放下架子[4]

那么,让我们在另一代人身上

继续猜新诗的斯芬克斯

面对浩瀚的语言之沙

头顶的星空不停

眨眼,一个反向的无尽的

深渊,把我们紧紧吸住

            2026年9月10日

 


 

 

 



[1] 语见臧棣《纪念艾青丛书》。

[2] 臧棣《纪念艾青丛书》:“你却总能从历史的乳房上挤出语言的乳汁”“散文就是诗歌中的血”。

[3] 语见臧棣《纪念艾青丛书》。

[4] 臧棣《纪念艾青丛书》:“因为你,永恒好像放下了一点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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