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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潘维,1964年出生。浙江湖州人,多年生活杭州、上海。一级作家。获十余奖项。作品被译成多种语言。进入教育部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组编的《中国新文学史》。著有诗集《不设防的孤寂》、《潘维诗选》、《梅花酒》《水的事情》等。


潘维的诗

  

  

一九零八年,春晖档案

 

一

那些把炭与雪联系起来的人,

只是想用冷

砍伐木材;

 

那些躲在螺狮壳里的阴郁,

只是想用牛背继续驮着低矮的蒙昧:

那砧板已经霉锈的贫穷;

 

——整个辫子里的帝国,

跳着鬼魂之舞。

 

这是冬日尽头,

中药铺的铜秤已暮色斑驳:

模糊的刻度,

衰竭的气数,

被驱逐的紫禁城。

 

二

太迟了,

玫瑰的刺沾了蛇毒,

僵硬成

一种腐,

无法从肉里剔除。

 

太迟了,

阿司匹林成了弹药。

 

这时,一缕晖,

蕴含陈氏血统,

落在白马湖棉布般的吸力上:

 

染了肺炎的小木桥,

吱吱嘎嘎地咳出了新鲜苔藓;

 

一溜烟小跑的煤渣路,

捡起了无邪的活力。

 

我看见不间断、不间断的雪花

重组着背影,我想把一船白银

融入鱼麟的早读里,

增加湖水的亮度。

 

2025.11.14

 

 

 

 

湿夜

 

一

夜的湿枝,

从深秋的猫嘴窜了出来,

衔着极淡的风铃。

 

听!肃穆在变黑,

西湖这滴水,

正埋葬着“崇高”。

 

此刻,

被幽凉剥光的北山路,

一身犁痕,

车灯一遍遍掀开摇滚之后的冷却,

像下水道的风

掀开梦露的裙子。

 

各个岔路口,都有独角兽的呜咽,

那是丢失的我。

 

需要一只蛊,

来回收,

纯真年代的俯视。

 

二

你,

从无数的门槛上摆渡过来,

哪面阴阳镜一闪,

就扫清了阻碍;

 

窗外,点点萤火

聚集涌金门,

喊着:解放!解放!

 

越窑夜,

烧制了整整一晚,

兵马俑的泥身脱落,

那淬了多少天问的眼神,掠过

褶皱-----荷尔蒙的乞怜;

一股清晨的肉香,

从我尚未消化的迷惘里蒸腾起薄雾。

 

那里,你的靴子砍伐着日子,

那里,一排排空酒瓶倒下

做感叹号!

 

三

你的来源非常模糊,

像鼠咬啮过的证明;

 

我的年轮——

蜉蝣的朝暮,

堆积成小土坟。

 

有人用翡翠、权杖做梦;

有人用豆芽做梦;

我与你把彼此做成了食物。

 

一支兽矛,

在你沐浴露的薄荷味里

穿行:越过边界

才能抵达。

 

被风暴眼蒸馏过的

寂静,一滴、拉长的半滴

依附在湿夜的瓣上,

透明着她,

粉红着凉。

 

2025.12.3

 

 

 

 

铁佛寺的梅花

 

一盘石磨的疲惫所压榨的汁流淌着劳动路:如果用太湖的舌尖去品尝,可以体会到一株梅花的鲜味;如果用紫禁城的红墙影壁去吸收,可能会投映出一株梅花的浩渺古意。

 

它是皎然和尚勾勒的枝条,以便融入悲泣的雪和一个连大象的骨骼也承受不了的星夜。

 

我愿意被它盛开,愿意它花瓣的鸟叫在少女的脸上播撒雀斑。

 

在一个清晨,微雨一片片刮除黑瓦的鱼鳞,包子铺开着朝会,我穿过这条被梅花驯服的路:

乡愁以充满怀疑的静将人间呼吸输入到龙爪里:“摄”下着蛋,泛起涟漪。

 

也许,只有被这株铁佛幻化的梅花抚摸过的目光,才不会让手掌分泌出茧,才不会让传染力变得缓慢与粗糙,才会飞出一只燃烧的蝴蝶,像披肩,随江南的醉飘荡。

 

2025.12.12

 

 

 

 

 

 

十二月的雪

 

一

拖拉机运来的,

鹿跃在山林间的这场雪,

属于草帽的体温。

 

十二月,像被蝙蝠吸了血的墙,

一片惨白,

解开护士服的纽扣,进入,

需使用马赛克涂抹法,

显然,医疗仍是道德的玩具。

 

到了旧唱片的齿龄,

才会随这漫天的白

追逐纯洁;

它们,再也碰不着我的痛;

扛起冷漠的,从来不是肩膀,是心脏。

 

那就让一匹匹幽微的白马

驱策,

成为接生婆。

 

 二

坐在屋顶上的眺望,

匆促消融在

蜈蚣的湿毒里。

 

可以感受到各种细微的蹉跎,

企图抽走树木、石头的活气;

我听见了谷底的呻吟,

耳朵却像薄冰,

抵达不了裸心。

 

浸泡在泪水之中的村庄,

终有一天,

会被猪圈腌制成一种肥沃。

 

当雄鸡把一条河啄进它的晨啼,

那充满鱼腥味的苏醒,

开始垂直流淌

寒冬的栅栏:

这时,群峰低首,

批斗着大地。

 

2025.12.21

 

 

 

窗外

 

火车停在手术刀熄灭的那一刻,

住院部细长的走廊永远保持在冬天。

 

马的鼻息正拱着沙漠里的一封信,

天蓝得出奇。                                                                     

 

皮夹没有重量的亲戚,

走向疲惫的小吃店。

 

矿井深处,有人挖着寂寞;

为了燃烧,又延伸了空洞。

 

透过玻璃望出去,

总有被剥了皮的感觉。

 

雨后,虚无干净得

如挂在睫毛上的一句箴语,

你不敢动,不敢眨眼,

怕它掉下来,

砸中什么。

 

没有满汉全席的油烟味,

只有废品站也不回收的忧郁。

 

2026.4.12

 

 

 

仙桐镇

 

一

云朵翻越低矮的篱笆,

骤现一瞬羁绊的失神;

阳光下的斜坡,

尘土被淡淡烘烤出了地瓜味。

 

那扇永远处于半醒半梦的雕刻木窗,

突然推开几缕蚕吃桑叶时所蠕动的微风; 

她,手里的咖啡杯——

不由自主地加入了

迷惘:噗!一声陶瓷破裂,

绸缎倾泻。

 

仿佛怀孕的小镇,

只有一个女教师和半个理发匠。

 

蓝色的汁守卫着钟楼的尖顶。

 

二

仙桐树下,架着一把梯子,

升往大熊星座。

 

我把女教师叫进我胸口的迷雾,

让星光淋透她,

勾勒出她的体态,

做江南羚羊。

 

她溪流的奔跑使通行充满了尖锐起伏的和平。

 

比起广袤,或比起辩证法,

刚没过脚踝的几亩草地,

更有燕子呢喃的幸福。

 

特别,当一个雪天,

喜欢流血的红梅像受伤的银斧,

沿路撒下一瓣瓣痕迹:

 

直至我的颤抖追踪到,

壁炉里的炭火

屏退左右寒冷,

从腌缸里取出已经发黄的往事:

扔进去,烧掉狐狸的狡猾,

烧掉扑向月光的那趔趄。

 

2026.4.16

 

 

外滩

 

一

最初,十九世纪的浪漫破船,

仍在这片芦苇丛生的浅滩

捕鱼;小苦瓜,

吊着竹篱笆,

一茬一茬的打盹。

 

百年,或者延续,

不过是短短十五分钟的步行,

从风信塔到外白渡桥,

一座混血、杂交的巴别塔横躺在银元里。

 

(江南不仅有算盘和煎药的弄堂,

还有咸鱼,经过赛季的泥泞,

又开始镀银,

显露深海气压下绵密的刺。)

 

一股狼性!

海关钟声般刺入交易所,

刺入领事瓷碟里那块小蛋糕

方正的白,

米其林厨师驯服的不是原罪,

是勺子与刀叉的神经——

以和牛、龙虾的命做材料。

 

二

外滩之上,

悬挂着

一条浑浊的大水,

高于和平饭店的墨绿色铜顶,

似一件正在飞升的披风

淡淡耳语:黄浦江!

 

它给码头递过砍刀,

也给了侍者、苦力一股翻滚的巨浪。

那时,貂皮名媛加一点旗袍叉开的“荡”,

足以风靡整个上层建筑。

 

落日就这样一声叹息,

匆促穿过梧桐树的遮掩,被

 

刺破、流出蛋液:

 

熨得笔挺的大理石,

收敛起权势的威压,

沉浸于自我黏连、稀释;

 

这里,银行狮子们的食盘;

凭借爱奥尼柱的雄浑,使悠闲

更云朵,使风暴眼更冰川。

 

2026.7.15

 

 

 

衢州

——致徐素娟

 

一

那年夏天,

我不断听见“啊啊啊”的辣椒撞入怀里,

仿佛所有的喉舌刚从石灰窑出炉,

沾染了

空虚之烫。

 

鸡毛般跌跌撞撞的安静,

包裹着忙碌,

给骑驴的岁月,

送来了一座小站;

 

它停在落叶归根的“根”里:

当行旅飘落,

犹疑的是

一眼见底,

明矾澄澈过的身影,

她,挣扎、溢出,

直到穿过心动。

 

远处,那不被认可的艰辛——

满地,

尽是杂草摔痛的热。

 

二

又一季颤栗,

恰似新浪潮,

补齐了课本里缺失的部分:

幽暗的自信。

 

每次,当它与咳嗽置换意义,

并非窗玻璃着凉,

只是倚着桃枝的阴雨,

花粉过敏了。

 

我有什么理由怀念她的昨天,

那片化工厂,

吸入白光,

又吐出家属楼的烦躁:

凭庸俗打造的酸痛关节,

支撑着小气候。

 

或者,当她挣脱长长的蚁群队伍,

我注意到流鼻血的晚霞,

 

入侵她,尖锐她,温柔她。

 

2026.2.5

 

 

 

 

 

旅途

 

拖着行旅箱的出发,

也许是装了碎片的归来。

 

从太湖到西湖,只有鱼背上的水路;

摇荡的我,

掠过几次停留。

 

当黄昏全心全意地忧郁,

随蛇窜入

我与她之间,

 

衔走那台耦合发电机:

 

人世暗了下来;

失联,

淡化着最怨的凝视···

 

此刻,一树梅花

覆盖了整个江南,

 

落瓣砸碎表盘上的微光,

 

秒针爬着,

迫切地爬,

 

——钻出过剩的风景:

让仍在发酵的多样性,

成为别人的遥不可及。

 

2026.8.6

 

 

 

 

龙川——纪念宋朝陈亮

 

为烟囱劈柴的灶火渐渐冷却,

溪流

从抖颤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这根担着铜铁手艺

奔波异乡求活的

扁担,被薄冰锁住了。)

 

这里,三面环山,

如三具棺材,

(死者阴郁着气候)。

每家的砧板,已久未尝到肉香。

 

那时,泥泞还不知怎样挽留马蹄;

你尚未用宣纸给皇帝写信:

洁癖太多了,

道德需要印染。

 

你,偶尔成了

“大赦天下”的侥幸;

连婚姻都搭上了群众的赞美。

 

夕阳,给你披上激进派的红衣,

你用肠胃给半张地图开了处方。

 

为雨巷撑伞的那阵雨走了,

走入龙的芍药园···

 

202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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