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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八年,春晖档案 一 那些把炭与雪联系起来的人, 只是想用冷 砍伐木材; 那些躲在螺狮壳里的阴郁, 只是想用牛背继续驮着低矮的蒙昧: 那砧板已经霉锈的贫穷; ——整个辫子里的帝国, 跳着鬼魂之舞。 这是冬日尽头, 中药铺的铜秤已暮色斑驳: 模糊的刻度, 衰竭的气数, 被驱逐的紫禁城。 二 太迟了, 玫瑰的刺沾了蛇毒, 僵硬成 一种腐, 无法从肉里剔除。 太迟了, 阿司匹林成了弹药。 这时,一缕晖, 蕴含陈氏血统, 落在白马湖棉布般的吸力上: 染了肺炎的小木桥, 吱吱嘎嘎地咳出了新鲜苔藓; 一溜烟小跑的煤渣路, 捡起了无邪的活力。 我看见不间断、不间断的雪花 重组着背影,我想把一船白银 融入鱼麟的早读里, 增加湖水的亮度。 2025.11.14 湿夜 一 夜的湿枝, 从深秋的猫嘴窜了出来, 衔着极淡的风铃。 听!肃穆在变黑, 西湖这滴水, 正埋葬着“崇高”。 此刻, 被幽凉剥光的北山路, 一身犁痕, 车灯一遍遍掀开摇滚之后的冷却, 像下水道的风 掀开梦露的裙子。 各个岔路口,都有独角兽的呜咽, 那是丢失的我。 需要一只蛊, 来回收, 纯真年代的俯视。 二 你, 从无数的门槛上摆渡过来, 哪面阴阳镜一闪, 就扫清了阻碍; 窗外,点点萤火 聚集涌金门, 喊着:解放!解放! 越窑夜, 烧制了整整一晚, 兵马俑的泥身脱落, 那淬了多少天问的眼神,掠过 褶皱-----荷尔蒙的乞怜; 一股清晨的肉香, 从我尚未消化的迷惘里蒸腾起薄雾。 那里,你的靴子砍伐着日子, 那里,一排排空酒瓶倒下 做感叹号! 三 你的来源非常模糊, 像鼠咬啮过的证明; 我的年轮—— 蜉蝣的朝暮, 堆积成小土坟。 有人用翡翠、权杖做梦; 有人用豆芽做梦; 我与你把彼此做成了食物。 一支兽矛, 在你沐浴露的薄荷味里 穿行:越过边界 才能抵达。 被风暴眼蒸馏过的 寂静,一滴、拉长的半滴 依附在湿夜的瓣上, 透明着她, 粉红着凉。 2025.12.3 铁佛寺的梅花 一盘石磨的疲惫所压榨的汁流淌着劳动路:如果用太湖的舌尖去品尝,可以体会到一株梅花的鲜味;如果用紫禁城的红墙影壁去吸收,可能会投映出一株梅花的浩渺古意。 它是皎然和尚勾勒的枝条,以便融入悲泣的雪和一个连大象的骨骼也承受不了的星夜。 我愿意被它盛开,愿意它花瓣的鸟叫在少女的脸上播撒雀斑。 在一个清晨,微雨一片片刮除黑瓦的鱼鳞,包子铺开着朝会,我穿过这条被梅花驯服的路: 乡愁以充满怀疑的静将人间呼吸输入到龙爪里:“摄”下着蛋,泛起涟漪。 也许,只有被这株铁佛幻化的梅花抚摸过的目光,才不会让手掌分泌出茧,才不会让传染力变得缓慢与粗糙,才会飞出一只燃烧的蝴蝶,像披肩,随江南的醉飘荡。 2025.12.12 十二月的雪 一 拖拉机运来的, 鹿跃在山林间的这场雪, 属于草帽的体温。 十二月,像被蝙蝠吸了血的墙, 一片惨白, 解开护士服的纽扣,进入, 需使用马赛克涂抹法, 显然,医疗仍是道德的玩具。 到了旧唱片的齿龄, 才会随这漫天的白 追逐纯洁; 它们,再也碰不着我的痛; 扛起冷漠的,从来不是肩膀,是心脏。 那就让一匹匹幽微的白马 驱策, 成为接生婆。 二 坐在屋顶上的眺望, 匆促消融在 蜈蚣的湿毒里。 可以感受到各种细微的蹉跎, 企图抽走树木、石头的活气; 我听见了谷底的呻吟, 耳朵却像薄冰, 抵达不了裸心。 浸泡在泪水之中的村庄, 终有一天, 会被猪圈腌制成一种肥沃。 当雄鸡把一条河啄进它的晨啼, 那充满鱼腥味的苏醒, 开始垂直流淌 寒冬的栅栏: 这时,群峰低首, 批斗着大地。 2025.12.21 窗外 火车停在手术刀熄灭的那一刻, 住院部细长的走廊永远保持在冬天。 马的鼻息正拱着沙漠里的一封信, 天蓝得出奇。 皮夹没有重量的亲戚, 走向疲惫的小吃店。 矿井深处,有人挖着寂寞; 为了燃烧,又延伸了空洞。 透过玻璃望出去, 总有被剥了皮的感觉。 雨后,虚无干净得 如挂在睫毛上的一句箴语, 你不敢动,不敢眨眼, 怕它掉下来, 砸中什么。 没有满汉全席的油烟味, 只有废品站也不回收的忧郁。 2026.4.12 仙桐镇 一 云朵翻越低矮的篱笆, 骤现一瞬羁绊的失神; 阳光下的斜坡, 尘土被淡淡烘烤出了地瓜味。 那扇永远处于半醒半梦的雕刻木窗, 突然推开几缕蚕吃桑叶时所蠕动的微风; 她,手里的咖啡杯—— 不由自主地加入了 迷惘:噗!一声陶瓷破裂, 绸缎倾泻。 仿佛怀孕的小镇, 只有一个女教师和半个理发匠。 蓝色的汁守卫着钟楼的尖顶。 二 仙桐树下,架着一把梯子, 升往大熊星座。 我把女教师叫进我胸口的迷雾, 让星光淋透她, 勾勒出她的体态, 做江南羚羊。 她溪流的奔跑使通行充满了尖锐起伏的和平。 比起广袤,或比起辩证法, 刚没过脚踝的几亩草地, 更有燕子呢喃的幸福。 特别,当一个雪天, 喜欢流血的红梅像受伤的银斧, 沿路撒下一瓣瓣痕迹: 直至我的颤抖追踪到, 壁炉里的炭火 屏退左右寒冷, 从腌缸里取出已经发黄的往事: 扔进去,烧掉狐狸的狡猾, 烧掉扑向月光的那趔趄。 2026.4.16 外滩 一 最初,十九世纪的浪漫破船, 仍在这片芦苇丛生的浅滩 捕鱼;小苦瓜, 吊着竹篱笆, 一茬一茬的打盹。 百年,或者延续, 不过是短短十五分钟的步行, 从风信塔到外白渡桥, 一座混血、杂交的巴别塔横躺在银元里。 (江南不仅有算盘和煎药的弄堂, 还有咸鱼,经过赛季的泥泞, 又开始镀银, 显露深海气压下绵密的刺。) 一股狼性! 海关钟声般刺入交易所, 刺入领事瓷碟里那块小蛋糕 方正的白, 米其林厨师驯服的不是原罪, 是勺子与刀叉的神经—— 以和牛、龙虾的命做材料。 二 外滩之上, 悬挂着 一条浑浊的大水, 高于和平饭店的墨绿色铜顶, 似一件正在飞升的披风 淡淡耳语:黄浦江! 它给码头递过砍刀, 也给了侍者、苦力一股翻滚的巨浪。 那时,貂皮名媛加一点旗袍叉开的“荡”, 足以风靡整个上层建筑。 落日就这样一声叹息, 匆促穿过梧桐树的遮掩,被 刺破、流出蛋液: 熨得笔挺的大理石, 收敛起权势的威压, 沉浸于自我黏连、稀释; 这里,银行狮子们的食盘; 凭借爱奥尼柱的雄浑,使悠闲 更云朵,使风暴眼更冰川。 2026.7.15 衢州 ——致徐素娟 一 那年夏天, 我不断听见“啊啊啊”的辣椒撞入怀里, 仿佛所有的喉舌刚从石灰窑出炉, 沾染了 空虚之烫。 鸡毛般跌跌撞撞的安静, 包裹着忙碌, 给骑驴的岁月, 送来了一座小站; 它停在落叶归根的“根”里: 当行旅飘落, 犹疑的是 一眼见底, 明矾澄澈过的身影, 她,挣扎、溢出, 直到穿过心动。 远处,那不被认可的艰辛—— 满地, 尽是杂草摔痛的热。 二 又一季颤栗, 恰似新浪潮, 补齐了课本里缺失的部分: 幽暗的自信。 每次,当它与咳嗽置换意义, 并非窗玻璃着凉, 只是倚着桃枝的阴雨, 花粉过敏了。 我有什么理由怀念她的昨天, 那片化工厂, 吸入白光, 又吐出家属楼的烦躁: 凭庸俗打造的酸痛关节, 支撑着小气候。 或者,当她挣脱长长的蚁群队伍, 我注意到流鼻血的晚霞, 入侵她,尖锐她,温柔她。 2026.2.5 旅途 拖着行旅箱的出发, 也许是装了碎片的归来。 从太湖到西湖,只有鱼背上的水路; 摇荡的我, 掠过几次停留。 当黄昏全心全意地忧郁, 随蛇窜入 我与她之间, 衔走那台耦合发电机: 人世暗了下来; 失联, 淡化着最怨的凝视··· 此刻,一树梅花 覆盖了整个江南, 落瓣砸碎表盘上的微光, 秒针爬着, 迫切地爬, ——钻出过剩的风景: 让仍在发酵的多样性, 成为别人的遥不可及。 2026.8.6 龙川——纪念宋朝陈亮 为烟囱劈柴的灶火渐渐冷却, 溪流 从抖颤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这根担着铜铁手艺 奔波异乡求活的 扁担,被薄冰锁住了。) 这里,三面环山, 如三具棺材, (死者阴郁着气候)。 每家的砧板,已久未尝到肉香。 那时,泥泞还不知怎样挽留马蹄; 你尚未用宣纸给皇帝写信: 洁癖太多了, 道德需要印染。 你,偶尔成了 “大赦天下”的侥幸; 连婚姻都搭上了群众的赞美。 夕阳,给你披上激进派的红衣, 你用肠胃给半张地图开了处方。 为雨巷撑伞的那阵雨走了, 走入龙的芍药园··· 202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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