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

要是谈起源，可否不遗漏玳瑁历险

畅饮玻璃海，还去追玉兔，转过了

好望角……佛郎机人没浪费佛郎机

待新月又升起，勾选的后果阿会是

马六甲？他们乘一艘中国帆船靠向

中国岸，他们乃至沙勿略的利类思

幸许铸炮——工作比不断唱赞美诗

更有益处——交趾支那国王曾订货

永历五年，专送来铜料二十又五担

如蠔镜夷目所见，这妈港神名之城

先由前山寨御事，尔后望厦，华厦

被构架。大三巴三浴火意表大牌坊

对面，更升起，意表不再是莠草的

金莲花蔚为蘑菇云：既来大里斯本

那就大励斯本，大翻斯本，大出血

本，大洗直到大喜过望，所有，全

押上，包括懊闷痛。上层建筑投下

巨影，黔黑，弊病着，上水下水间

命运语法的生死变位。玻璃海台面

重新摆开，舢板、渡轮和游艇穿梭

骚客玩弄筹码词藻，织锦，兜住浪

他戴起玳瑁框眼镜进场，真能透视

赌局格律密藏的方程式？当他离场

踏泊来的石仔镶拼奇异图案的街道

是否被指引于炮台山下，古庙堂奥

捏进哪吒泥身的本身、变身及化身

是否托身而脱身？漫向太虚寻故我

（2019）

[注]

[第 6 行]沙勿略，亦指第一位来华的天主教传教士，耶稣会创始人之一方济各·沙勿略（Francis Xavier，）；利类思，亦指 1636 年抵澳门的传教士利类思（Ludovic Bugli），他被公认为在当时的耶稣会会士中汉语造

诣最高深者。

[7-8 行]工作比不断唱赞美诗更有益处，引教皇格勒门特十四世（Clement XIV）的告诫。

[13 行]莠草，参《圣经》“马太福音 13、24-30”及奥登《澳门》 （“来自天主教欧洲的一株莠草……”） 。

[14 行]大里斯本（Grand Lisboa） ，新葡京赌场酒店，外形如金莲花的澳门地标性建筑。

[16 行]大洗，粤语及澳门话，大肆花销、挥霍金钱的意思。

[17 行]懊闷痛，上海话，形容某人干了傻事而又不能张扬，吃哑巴亏之状，亦作“澳门痛”

。

[27 行]漫向太虚寻故我，引澳门大三巴哪吒庙前对联（“何者是前身漫向太虚寻故我；吾神原直道敢生多

事惑斯民”） 。

北京

抽着呐大前门路过哈德门……直到

抽着中南海巡逻后海、北海、中海

油

腻歪地老是套在左臂的袖箍老是

变换些名义，却依然老是以人民的

名义，吃地沟油炸咯吱，喝二锅头

小饭馆里，服务公约醒目地告诫

不准任意打骂顾客

顾客却任意吸烟

吐雾霾，酒酣时忆起年少，楞头青

红八月里遥遥幻见，天安门城楼上

他老人家挥了挥军帽。那条中轴线

还将世界一分为二吗？二，不仅二

不仅生三，而且谁谁都有了小三儿

初到头两年，圆明园她凭屌，后进

电视台预报天气：局部有云雨（插

入）菊部献演的公益广告——直播

更现眼，从三里屯酒吧转战更衣室

天上人间失色黯然

晨光熹微夜游神

沉沉，沉沉睡向群租三合一，破碎

欺凌霸凌酒凌后梦。梦醒，没六儿

坦克忐忑，弹痕曾经惊魂，又追随

老城砖一块儿，镶嵌在云宵中一座

四合院。盘古大观别过龙首，变形

金刚也来讨摄的宇宙速度，被堵于

四环的汽车人扼杀……那这就晕菜

完菜，搓火儿，炸了庙，待要翻车

又有燕么虎成阵，走营，鸟巢那边

把黄昏煽动。古早麻麻亮满街鸟笼

走失骡马就红墙头贴告示，一晃

日西下，朝阳区大妈跳起了大妈舞

（2017）

[注]

[22 行]没六儿，北京话，说话办事没规矩，不守信，不着调，不靠谱的意思。

[27 行]晕菜，北京话，晕了的意思。

[28 行]完菜，北京话，完蛋的意思；搓火儿，北京话，生气、憋气的意思；炸了庙，北京话，惊愕、急眼

的意思；翻车，北京话，翻脸的意思。

[29 行]燕么虎，北京话，蝙蝠；走营，北京话，频繁往返的意思，引申为心里有事，闹得慌，闹心。

成都

青沟子踏上了青鸦鸦征途……当时拗性

恼火，展开地图找不见自身在哪个位置

有几个抓狂就去偷书看，遇见蜀犬吠日

就去锦江畔，要么竹园茶肆，踏龙门子

摆龙门阵，豪华的口腔边是胖胖的蝴蝶

龟儿子曾经超龟速绕城跑，胸臆间勾勒

充壳子自我。八阵图里八卦最遗恨，最

打翻天印，入武侯区领事馆路 4 号遭罪

得罪吃罪，醉眼不见孔明，就驴唇马嘴

被吐槽，被吐出，又何至呕出心乃已尔

女娃子说不定更爱长指爪，然而抽细烟

混阵仗，赴苍蝇馆，跟苏东坡的朋友们

剖腹抒情，扯谈扯疯，扯九尺鹅肠痛陈

就不止缠绑了地球一圈半。潲水油烹饪

太谷里洋盘，毒奶羼拌辣素花椒养成的

铁胃，或许能反刍，能消化红浪间罂粟

泛起惊爪爪。撇脱川普，簧舌就飚音速

就在盆地深奥的火锅底开涮，运箸逐兔

以为逐鹿——探手锦囊抓阄，无计亦无

诗，唯示意接着吐，去敷衍谁家红泪客

不忍过瞿塘

砂舞厅再探手却只剩摸阴囊

指尖打启发知识考古，拈几粒金沙渺茫

就幻执于防空洞前世的金河……亮堂堂

倒映间旧时光片刻安逸，恍兮惚兮无限

娘老子早已不游泳，一回想曾经遭风浪

就埋头洗骨牌，嘀嘀咕都成，爪子都成

而所有的爪子是同一个爪子，本地诗人

讲圣谕，轮回泪满襟，参访草堂又做甚

当乌天黑地，夜长翻跷，怎晓看红湿处

（2020）

[注]

[4 行]龙门子，四川话，院子大门的意思。

[5 行]豪华的口腔边是胖胖的蝴蝶，引唐丹鸿《闷热》。

[7 行]充壳子，四川说，说大话，吹牛皮的意思。

[8 行]打翻天印，四川话，学生或徒弟背叛师门，反过来攻击老师的意思。

[10-11 行]呕出心乃已尔、长指爪，参李商隐《李贺小传》。

[12 行]苏东坡的朋友们，参李亚伟《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

[15 行]洋盘，四川话，洋气、拉风的意思；又上海话“洋盘”为不懂装懂出洋相吃亏的意思。

[17 行]惊爪爪，四川话，大惊小怪的意思。

[20-21 行]谁家红泪客，不忍过瞿塘，引李贺《相和歌辞·蜀国弦》。

[23 行]打启发，四川话，揩油，讨便宜的意思，原指旧军队对百姓的劫掠。

[27 行]爪子，四川话，什么，怎么的意思。

[28 行]所有的爪子是同一个爪子，仿欧阳江河《悬棺》各章第一行句式。

[29 行]讲圣谕，旧时在茶馆或街头等搭一高台并供“圣谕”二字，讲者在台旁宣讲因果报应或劝人行善修

德（参蒋宗福《四川方言词语考释》）。沮满襟，参杜甫诗《蜀相》。

[30 行]翻跷，亦作犯跷，四川话，事情发生与愿望相反的变化的意思。晓看红湿处，引杜甫《春夜喜雨》。

当涂

萤火虫的确令命途更耀夜——何止

灯难灭，也不仅靠腹咏的发光机制

将滩头的塷砂都映成满天星，烘托

白玉盘，移交一樽酒……几个清影

叠韵，达旦虹饮长江

太白落纸惊魂

大鹏飞兮振八裔，羲和倚日以旁叹

泯没时显曜每个新启明。马鞍山上

云涛（他们看见）笔立另一番新的

抖擞，却又像凌歊台从古层再巍耸

倾覆万古愁；玉树慢碎身，一次次

颓废新的醉死。酷热砸下锻压空气

锤，超高温迭掀骇浪，拍碎了盛夏

盛大的幻景……真切的滚沸流水正

滚沸，那穿越着急切赶路的人

重蹈

牛渚矶，绝壁临巨川，燃犀或自照

或俯探，寻一匹鲸骑——若去想象

鲸骑在找它新的霓骑手，会否就比

打捞镜月中虚无的本质还要虚拟呢

新客程解一道新的方程，内置的新

疑阻，引他们扣壶漫吟大道如青天

目力遥及对流层，有长风万里送爽

但同温层只有寒，只有窒息，反讽

地核心精炼火圈的澄凝噤冻

逃逸层

不得出，世界遭封控，唯弹剑作歌

奏苦声。而轰饮是捷径乃至虫洞吗

昏酣间是谁梦入无情游？他们来此

意不尽，数不尽墓冢前瓶榼为明烛

（2022）

[注]

[1-3 行]萤火虫……灯难灭……满天星，参李白《咏萤火》。

[4 行]白玉盘，参李白《古朗月行》。

[7 行]大鹏飞兮振八裔，引李白《临终歌》；羲和倚日以旁叹，引李白《大鹏赋》。

[14 行]滚沸流水，亦指古琴曲《流水》一乐段。

[17 行]绝壁临巨川，引李白《牛渚矶》。

[22 行，27-28 行]大道如青天……不得出……弹剑作歌奏苦声，引李白《行路难其二》。

[23 行]长风万里送……参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29 行]无情游，参李白《月下独酌》。

东京

“皇居上空没有云，就像它地下没有地下

铁。 ”然而雨人每天都激湍，都汇流急行

都快速或潺缓于各自的各停，无论在JR

无论在新干线，无论西武东武孑遗武士道

干枯标本的湿漉漉的花瓣

……自我轨道的

气旋茧网间，风暴眼之蛹被缠绕，被疏离

唯见那宁静的导游致远，挥舞小旗指挥

斜穿卸苑，引观光客看过去——护城河里

锦鲤正展示电玩多姿、塑料的优雅和明媚

蔷薇刑设计成诸般株式，社会性的蜜蜂们

飞来飞去，组织会社，加班忙碌后加班振

翅，OK拉卡就卡拉 OK，就嗡嗡唱，就去

居酒屋無休，醉里挑灯受阻，梦回六角形

巢脾的晦涩谷底新宿至新黎明，又忆起

超克之轮，碾压高架桥幽处的旧防空建筑

隆隆响震，激发持续做多的意志

屏风那边

外号自外于一切美好天气的雨女隔着世潮

悠然听爵士，听听罐装麒麟相佐，狩获她

自我。某个远处，她又说，这不祥的即将

消失的名字已经注定——侧耳，却还

听不大真切……是否游技机的钢珠哗然

水银般倾泻西装雨人，拥挤向押上晴空塔

押上了环顾一生的视野

相对的仍会是雨女

无所谓押上韵，但句尾押上了动词沉默

一点点剥下语言的瓷砖。当地下铁居然从

云层钻出，桃花水寂然无声却充溢天空

她自嘲地笑，自更高的正北方位带着叹羡

伫足看郊原，孩童们攀上攀下报废的飞机

（2020）

[注]

[2 行]急行，东京轨道交通用语，只在主要车站停车的意思，类似于“大站快车”。

[3 行]快速，东京轨道交通用语，比普通要快的意思(停站较少，但比“急行”停站略多)。各停，东京轨道

交通用语，所有沿线车站都会停车的意思。

[5 行]湿漉漉的花瓣，参庞德《地铁车站》 （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 。

[14 行]無休，日文，不休息，不停止营业的意思。

[19 行]雨女， 东京的女诗人财部鸟子的外号，据说她每有动静，天就会下雨。这首诗为纪念财部鸟子而写，

她于 2020年 5月 14 日因罹患胰腺癌去世，享年 88 岁。

[20 行]麒麟，麒麟牌啤酒，日本麒麟公司生产的世界性品牌啤酒，是财部鸟子爱喝的一种啤酒。

[21-23 行]某个远处，这不祥的即将消失的名字已经注定——侧耳，却还听不大真切， 引财部鸟子《落叶》 。

《落叶》是财部鸟子 1994 年与我的连诗《一年之翼》的第四首诗。

[28 行]一点点剥下语言的瓷砖，引财部鸟子《冰封期》 。 《冰封期》是财部鸟子 1994 年与我的连诗《一年之

翼》的第五首诗。

[29 行]桃花水寂然无声却充溢天空，引财部鸟子《天鹅》 。 《天鹅》是财部鸟子 1994 年与我的连诗《一年之

翼》的第一首诗，她在诗后自注：桃花水，春雪融化后的水。

洞头

海岛女民兵匍匐前进……在弄堂正午

在过街楼下收窄的阴影里。竹凉榻上

瞌睡被歼灭，矿石机继续作为炫耀

从云天接收来自云絮的男中音絮叨

要到下一回小说连播，微型发报机

才会惊现于刘阿太那条蹊跷的断腿

要到下一个暑假，革命京剧的梵婀玲

才会奏弄西皮流水，才会用一串串

朝天边空翻的怒涛斤斗，演绎同一个

反特故事；又要再过一个学期，西区

一枝花，转行的刀马旦（你有意绕道

好趋近她家凸窗前张看）才去下生活

才晒黑自己，彩色电影里扮成了海霞

沿着另一条别样的岸线，你得以见识

依稀记忆里未曾被想象的诸多事物

用炸平的山，拆掉的祖屋，用荒坟

墓碑，甚至用电闪雷鸣夜疾冲出轨的

闷罐火车，填实的大陆被推得更远

岛屿拼接岛屿，为造新梦吞噬旧风景

攀上望海楼，沧桑史就奔来你眼底

穿过娘娘庙守护的岩洞（仿佛去踏响

孩童时光的弄堂阴影）你却并不能

返回当年，或步入遗世忘机的洞天

如此你来到她们的纪念馆，驻足细察

摆拍照片里她们放哨，灌木丛中埋伏

半跪于礁石练习瞄准，架炮，打飞机

飒爽英姿的美学之余，她们也织网

波光粼粼间也因摇篮曲柔媚着眉眼

——你想起她们尽管一并随照片褪色

渐渐泛黄，模糊黯淡，莫须有的刺点

倒反而突显……尤其当你告别了她们

堤坝侧边，又遇见少女们武装学擒拿

（2017）

[注]

[6 行]刘阿太，黎汝清据洞头女民兵事迹所著长篇小说《海岛女民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6）里的美蒋

特务。 《海岛女民兵》曾在六七十年代电台的小说连播节目播出，又被改编成电影《海霞》（钱江等执导，

吴海燕主演，北京电影制片厂，1975）。

[13 行]海霞，长篇小说《海岛女民兵》及电影《海霞》女主角。

贵阳

黔中道，每道崎岖因无道

而击筑

月黑今夜

高速公路上，大巴正冲夜

黔首戴新冠三年，但求绿

新的冠盖

勤赋码

大白浮大白，加码以杀码

黔驴躲匿小学课本，不及

网授

即刻遭转运

转历一怒一鸣一蹄的厄运

黔突难忘喷吐，云低亲阴

更笼罩

囚羊属引

作伥者志愿引着罔怅，引

黔喙之属骚激……谁也没拉下

寓言之猛虎

令学习这寓言的全体骑虎

黔丑间依稀闪一条红领巾

背起书包

拽进车

未完成的作业交付过山车

黔劓甚至都堪熬忍，可堪

反伤的

反讽地名

却不堪去清零变异株神名

黔雷拨响了滚滚的电话铃

滚向隔世

坠鬼狱

丧钟的静默，扣住拔舌狱

（2022）

[注]

参 2022年 9月 18 日凌晨贵阳转运疫情人员往荔波的大客车侧翻等社会新闻。

杭州

拖着一拉杆箱互映的漩涡，漩涡

转喻着一次次兜转。当杏脸迎上来

酒窝仿佛豪华浴缸底稍稍抬起了

金属塞晶亮，渗漏浴盐搅混的一池

水，泡沫时光也婉约，肖形真时光

说不定在心头一路叩长头，说不定

是返喻，眼波的明灭像一种无意识

捕风捉乱花，到绿杨阴里白沙堤

盘桓，已稍迟，倾情于向心力仅够

回盘，却无从以五体投没进自我

一辈子必得有那么一趟，你知道

凭出错的明喻，你必得转山般萦绕

湖之镜，像围拢一餐火锅，撩拨

把倒插入镜中幽深巅顶的一株仙草

盗取给人们。而人们骑在这星球上

说谎，染绿这杯水的肉身……所以

你想，别管那谐喻，这相悖的朝圣

一定会抵达热爱效颦的红尘之美

又何必笑娼，啸侣逍遥，又能不能

校对好尝试着用新诗承接三变的

酩酊乌托邦？柳浪即言志，乘醉

听箫鼓直至闻莺啼，阴帝之花湿处

泪雨逗溅开两三点曲喻。补天石

遗此，未及补缺自天堂穹窿投下的

反影，哦虚拟的遗产，虚拟的形胜

那么你和他齐偕，然而并不着四六

穿越至往昔的野人村残照，见野人

小野人忙忙乎琢磨着比喻的玉卮

今宵酒醒何处？行李间滑出的游客

正呕吐。正跌荡，沐洗一轮假日

（2021）

[注]

[8 行]乱花……绿杨阴里白沙堤，引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

[13 行，15-16 行]像围拢一餐火锅，人们骑在这星球上说谎，染绿这杯水的肉身，引张枣《西湖梦》 。

[20 行]三变，有天运三变、禾之三变、君子三变、周公三变、不肖子三变、文章三变、古诗三变诸义，亦

为柳永原名。

[21-22 行]乘醉听箫鼓，引柳永《望海潮》 。

[29 行]今宵酒醒何处，引柳永《雨霖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