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针眼

在哪一个朝代？哪一年？

俊采星驰的中国穿过针眼，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相信聊斋志异的人

在针眼中匆匆夜行，驱驰旷野

他还在灯下对镜验了什么光吗？

或学卞之琳在灯下验了一把土

他甚至还应验了一句法国诗——

“死亡在重重新叶之后穿过针眼”

百年后，一个难得的夏夜

我看见重庆人民大礼堂的天空

银河星群正列队穿过针眼

那是个亦真亦幻的美丽新世界——

我的童年也一夜穿过，只有一次

我多么想从头再来一次！

哪怕以我现在昏花的眼

哪怕以我未来陌生的眼

推开窗，你又看见了什么？

在你的针眼里有一半不变的好运

可变的坏运在另一半针眼

生生之谓易，急急往下变——

人从睁眼到闭眼就这样穿过去

有时穿过去，要一个世纪

有时穿过去，只需一天半

有时穿过去，就是一眨眼

2020年1月13日

世上哪里会缺写警句的诗人

某人游泳的功力不是鱼是鱼雷

某人伤害一颗心是为造就一颗心

某人吹笛引蛇为招魂还是叫魂

某人夜行似鬼——勾魂、摄魂、收魂

那明年人成了隔年人，他看见什么

常常，我们看见的是因为不见

看，每个人看不见自己的出生

看，每个人看不见自己的尸体

你感到迷惘吗？你感到害怕吗？

从千手到双手，从握手到空手

如果这世界真的是“万径人踪灭”

那骑牛找牛人最终会找到什么

其实，并不需要他找到什么

世上哪里会缺写警句的诗人？

注释一：“某人游泳的功力不是鱼是鱼雷”出自郭沫若对闻一多的一个说法：闻一多虽然在古典文献里游泳，但不是作为一条鱼，而是作为一枚鱼雷。

2020年2月18日

诗人成熟的时刻

——第二节引入北岛的有关论述

第一个诗人二十一岁就成熟了，

他的父亲高兴地看见了这一幕。

另一个诗人四十八岁还没成熟，

他的父亲逢人就抱怨，说痛苦。

第三个诗人到八十四岁才成熟，

可惜他的父亲在他成熟前一年离世了。

现在一个智利少女提了一个问题：

“诗人为什么不能又年轻又成熟？”

北岛在《智利笔记》里回答了吗？

待查。成熟时刻将遭遇怎样的时刻？

我们还是来听北岛的回答吧：“你

召唤我成为儿子，我追随你成为父亲。”

“这是伟大的时刻，是陪伴着

我们成熟的年龄更好的时刻。”

我们注定要经历这些时刻——

二十一岁、八十四岁的成熟时刻

四十八岁的不成熟时刻，以及最终

一个诗人从儿子到父亲的时刻

2020年2月28日

一秒论

一直往下转，一秒一秒的法轮

一直往下活，一秒一秒的年轮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李伟、杨伟、张伟、王伟……

人生一秒的念头让他们急着出去走走

他们从此爱上了旅游……

在安徽，在芜湖，让我们看看

燕子飞去来兮，一个下午就是百年——

就过了3153600000 秒？

哪里的下午又不是呢？

其实所有的下午只有21600秒

但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生命还有多少秒？

时间转头空，瞬间读什么？

我偶然打开了一本德语书：

（一本年轻诗人推荐的书）

“一个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

一个人一会儿年轻，一会儿老。”

那让我想想，读一秒知多少？

你再想一想，你再聊一聊

笑了、哭了；听了、说了

来了，去了；露了、藏了

一个人生在这一秒、老在这一秒

一个人病在这一秒、死在这一秒

一个人转世又会在哪一秒？

最后，你还有何余论？

有些生命只一秒，有些生命无一秒

（到底多少秒？最低多少秒？）

如果宇宙中有一种生命只有千万分之一秒

你又何必来对我说还有一种生命

只有亿万分之一秒

2020年3月19日

相遇九个名词

一

杭州，

我们会选择在雨天相遇

因为蛇可以成为人的朋友

二

德里，

我没有幻觉

我只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三

伦敦，

公园寻常见，大树寻常见

伍尔夫并不寻常见

四

上山下乡，

我记得供销合作社有麻饼卖

隔壁卫生站有红（蓝）药水涂

五

烟

在南方有什么用？

人越老越需要生活的云烟

六

娜塔莎之舞

纳博科夫之父

他把他的内裤送到英国去洗

七

人的延伸——

抒情人易被判反革命罪

忧伤人是爱走长路的人

八

某月某日，

你要碰到一个人

不，我要碰到所有人

九

两个钢盔，

王尔德雷丁监狱的蓝天钢盔

张爱玲上海火车站的破晓钢盔

2020年4月20-22日

难题与震惊

一

缺了一粒沙，漏洞如何堵得严实

多了一丝灰，房间怎么可能清洁

这是世界性的难题（不是缺一点

就是多一点）人永远都无法解决

二

马雅可夫斯基之后还有诗人吗？

墨西哥每三人中就有一个诗人

那还有什么使我们感到震惊？

在中国我们骄傲地说饿死诗人！

2020年5月4日

哪里需要彻夜长谈

长谈者“音信全无地死去，力气尽失地归来”。

——《帕斯捷尔纳克诗全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第1192页。

在中国，人不需要说这么多抒情的话

其实人的感情生活只需几句话就够了

中庸之道不是一切行为的基础吗？

交谈应适可而止，哪里需要彻夜长谈

但在俄罗斯，彻夜长谈见证了人的钟情

那时相见恨晚的人一眼就对上了

生命中的兄弟，一对对谈心的人

从契诃夫到蒲宁，越年轻越要抒情

“那次我们在海边几乎聊了整整一夜，

他拥抱了我，并说我们将是一生的挚友！”

蒲宁，你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什么？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是错的吗？

还有句话听起来也颇费思量，很有趣：

一个人说得越多，看起来就越无用

因为一个人说多了就耗尽了一个人

行动的力气，他反而就不想做事了

“说多了就是威胁呀！”王寅说得对

那些彻夜长谈的抒情人都是自恋人

他们靠说话去折磨人，但请放过我吧

别选中我，别聊杀我，别让我沦落

2020年7月2日

鹅

读儿女英雄传找什么？

找鹅存礼废的意思

读骑鹅旅行记找什么？

找童年的废话诗

从《鹅笼记》到《鹅》

“不要鹅蛋看不起鸡蛋，

黑色金属看不起稀有金属

这是不科学的……”

十万个为什么里头

鹅还有多少问题？

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鹅“睡觉和数钱”（不信问张羞）

鹅过了鹅的一生

而鹅的一生何须烦？

人过了人的一生

而人的一生吃了多少鹅？

鹅难道只喜欢重庆人

因为重庆人叫它威威

因为荣昌卤鹅叫卤威威

哇，好大一个威威

注释：“威威”，指鹅。重庆土话，重庆人叫鹅“威威”。

2020年7月2日

嘴

嘴为什么重要

“嘴巴就是秩序本身”

哪个人在思考这个问题

阿波利奈尔吗？

“他变成了他嘴里说的样子。”

什么样子？卡内蒂——

“那值得回忆的嘴，

我独一无二，但又和

你们相似。”嘴，决定

人类性格的嘴，也是

决定人类命运的嘴

在某个中国诗人眼里

嘴的善恶区分出了

好人的嘴，坏人的嘴

以及不好不坏人的嘴

还有多少嘴需要指出

那就来说说嘴的功能吧

嘴的功能有多少样子：

吃饭的嘴是说话的嘴

说话的嘴是接吻的嘴

接吻的嘴是撕咬的嘴

撕咬的嘴是杀害的嘴

杀害的嘴是死亡的嘴

完了吗？生死循环不已

啰嗦言无不尽，瞧：

让世界重新张开的嘴

让生命重新哭泣的嘴

2020年8月1日

人不了解生活才想写作

——偶得的金句

一

我曾在柏林说过

人不了解生活才想写作

了解了反而就不写了

但发现这句话的人却不是我

二

后来，我又在哪里说过

人因为不了解爱才去爱

了解了，反而就不爱了

这是我说的吗？我有点怀疑

三

“人失去了才去寻找，

找到了就遗忘。”还用说吗？

这句金句我已引用了很多年

谢谢你，阿米亥

四

人的一生都是浪费

浪费的一生同样有很多经验

在一封普通英国家书里

我读到这句有意思的话

五

最易感知他者痛苦的人

也最易避开他者的痛苦

每人都暗蓄了一股力量

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变

六

心没被感动如何来表达

而说出的并非被感动的

想想一个人是怎样蒙羞

怎样从语言中获得拯救

七

我已忘了有关拯救的诗

和相关谶语了。但我知道

有一条金句非常适合你

懦弱就是沉浸在回忆中

2020年8月14日

看点

隐藏是一种人生的智慧，躲过看点即得永生。

——题解

你看来看去看什么

看永生的人是哪一个

他藏在大千世界里

他到底会不会是你？

你到底藏不藏得住？

你一生心跳多少次

你一生走路多少步

你一生吃饭多少口

你一生睡觉多少回

顺其自然，你没计数

再多一点就多一点

再少一点就少一点

“走了就死了一点点”

你不多不少直到蛰伏

终于你躲过了看点

2020年8月25日

重轻之间

重会不会一定在基辅？

轻并不一定就在京都

基督苦佛陀悲，孰轻孰重

各有理论，各有看法

重就重给我，轻也轻给他

重不要像黑格尔那样重

应该像苏维埃那样重

轻要像泰戈尔那样轻

至少要像徐志摩那样轻

重就重给我，轻也轻给他

读老杜，杜诗重不重？

白小群分命，一寸二寸轻

荷尔德林的图宾根重吗？

看张枣一家张灯结彩——

轻就轻给我，重也重给他

克罗地亚怎么浓墨重彩了？

屠夫的女儿当上了总统

这之前呢，谁说她就是

轻描淡写，冷冷清清？

轻就轻给我，重也重给她

那我的书印五千册多不多

他的书印五百册少不少

这多多少少，各有各好

瞧，你轻视众人就随便见

你尊重某人反而避免见

注释：“白小群分命，一寸二寸轻”从杜甫《白小》中化出：“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

2020年9月3日

谈论长寿

在极远的南方，日落时分

有人目睹了大量的黄金、

巨象、野生树木和黑檀

有人发现那儿的人是全人类中

最漂亮、最长寿的人

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还没人说过长寿者破坏经济

但有人说出了后来流行的

中华古谚——长寿三朕兆：

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老饕

从此，我们开始关注长寿

据说兰州卷心菜使人长寿

可惜它看上去只限于兰州

据说爱上摄影会使人长寿

摄影老头老太就层出不穷

一代又一代，为了长寿

我们清早太极，晚上烫脚

我们中午小憩，饭后散步

如果我们只打拳不散步呢？

翻译家李赋康只爱跑步

饮食起居，数来数去……

烟酒茶、猪牛羊，声色犬马

加赌博，你想戒哪一种？

年过六十总要戒一样东西

为什么？为了人的长寿

是呀，生命易逝虽来不及

但谈论长寿，我们有时间

那就顺便谈谈文章寿限吧：

镀金消失，绚烂文章易朽

猪皮不朽，朴素文章长寿

2020年9月13日

人是一个谜

人是一个谜！应该解开这个谜。

——陀思妥耶夫斯基

那个读不懂地图的人从不迷路

这是一个谜。那个迷路人的兄弟

总能够准时出现，这是另一个谜

谜也是四十二年前，我在广州

某个下午写的一首诗，如今再读

感觉绝不是我写的，那是谁？

谁清晨上班想回家，夜晚外出

不想回家；谁清点河边的沙沙

但从不愿意清点自己的头发

是呀，多少奇人、凡人，多少我……

多少故人、路人，多少我……

多少隐身、分身，多少我……

我一生都在找一个找不到的人

那找不到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我是自己的一个永恒的生人

2020年9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