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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 有一只或一群小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 在我书房的窗玻璃上扑腾,激烈地啄食。 它们遗下的唾液变干、发白、堆积, 我用高压水枪冲刷也难以洗净。 而钢化玻璃如此乏味、坚硬, 又有什么神秘之味回馈给它们? 我曾百思不得其解,小鸟 为何徒耗生命又永不言歇…… 今天走到书房之外,站在小鸟角度,只一眼, 迷雾霎时烟消云散。原来玻璃中印着树之虚影, 远比它身后的真实绿树更为婆娑动人。 下午三点多,光线斜射,楼台层叠。 这虚影亦为理想国, 人皆迷失,况弱鸟乎? 我不需要什么顿悟。我只举步来到了另一侧。 2023 登燕子矶临江而作 下午四点多钟,登高俯瞰大江。 今天是个细雨天 水和天 呈现统一又广漠的铅灰色 流逝一动不动 荒芜,是我唯一可以完整传承的东西 脚下山花欲燃,江上白鹭独翔 这荒芜,突然地有了刻度 它以一朵花的燃烧来深化自己…… 江水的流逝一动不动 坐在山间石凳的,似是另一个我 诗人暮年,会成为全然忘我的动物。 他将以更激烈的方式理解历史 从荒芜中造出虚无的蝴蝶,并捕捉它 2024 云团恍惚 距离地球67亿公里的虚空之中, 旅行者一号探测器曾接受人类的 最后一条指令:回望地球一眼,并 拍下一张照片。这一瞬后,它没入茫茫星际 我记得古老的一问一答: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也见过这张照片:状如一粟,行于沧海。云团恍惚。 只有造物主能布下这么艰深的静谧…… 世上有人如此珍爱这份静谧: 傅雷和朱梅馥上吊自尽时,担心踢翻 凳子,惊扰了楼下人的睡眠 就在地板铺上了厚厚一层旧棉被—— 遗体火化,老保姆用一只旧塑料袋,装走了骨灰 我时常想,是谁在密室向旅行者一号 下达了指令?将恒河沙,由无限减为一粒。 又为了什么,有人竟炽烈到,以一床旧棉被 来捂热这颗孤寂的星球—— 潮汐过后,一切在继续冷却 夜间,我常到附近的公园散步。 每闻笙箫隐约,就站在那儿听, 一直听着……直到露水把额头打湿了 宋人有诗云:“不知君此曲,曾断几人肠” 也许这世间本无笙箫,更无回望。 埋掉我的,只是长风的一去不还。 而湛然星空,又在谁的楼下?艰涩的 云团恍惚。生前,他为书房命名“疾风迅雨楼”①。 ①傅雷书房名号,位于上海市江苏路284弄5号其旧居内。 2024 为弘一法师纪念馆前的枯树而作
弘一堂前,此身枯去 为拯救而搭建的脚手架正在拆除 这枯萎,和我同一步赶到这里 这枯萎朗然在目 仿佛在告诫:生者纵是葳蕤绵延也需要 来自死者的一次提醒 枯萎发生在谁的 体内更抚慰人心? 弘一和李叔同,依然需要争辩 用手摸上去,秃枝的静谧比新叶的 温软更令人心动 仿佛活着永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 濒死才是一种宣言 来者簇拥去者荒疏 你远行时,还是个 骨节粗大的少年 和身边须垂如柱的榕树群相比 顶多只算个死婴 这枯萎是来,还是去? 时间逼迫弘一在密室写下悲欣交集四个错字 2019 乙巳初夏与雷平阳胡弦谷禾 同游太湖登鹿顶山塔 历代有失败者、伤心人造塔 那些人是谁 塔与 涟漪: 两种流逝。 坐山下这么久,总算是看懂了一点点。 塔基苦涩,市井纷攘,涂刷杂树和野草。 凭栏看去,湖面亦如大漠。我们的眼球静谧地凸起 这一路走来,疲缨弱冠。蒙着眼接受时代的暴晒。 “二十多年来,我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好在这一刻清凉了下来 谢谢大风刮走诸般不合时宜。 我们登塔,谈论他人的不幸 我们绕塔一周,散尽体内蛮荒的余力 2025 窄门虚掩 从门缝中看群星的筵席 伟大的虚空,就在那里。 星光从深处浮了上来 底在哪里,没人知道 淤泥掩埋更多发不出光的恒星。 以门缝为坐标,那边一定 有点什么 和我一呼一吸地对应着。 我感受到被强烈约束的自由。 窄门吩咐两侧,更充分地说出自己 所以我写下这首诗—— 愿世界保持这条门缝直到我失明。 在裂隙中我是具体一人,而非任意一人 注:此诗写于禅宗三祖僧璨(510--606年)的道场天柱山。尾句受敬文东教授的文章启发。 2026 沧浪亭手稿 燕子的剪影像清苦的中国凉亭。 亭子浮起来 我们拾级而上 月光淹没了我们 月光知道我对虚无有着 近乎病态的热忱。 如果栏杆不曾磨破 又岂有,古往今来? “孩子们学会画中式凉亭了。 但要懂得榫卯和 汉字的清苦之味, 恐怕还得等上五十年” 不用急,根本不用急 我们临湖坐等又一代人成熟。 一个遥远、晦涩又 可有可无的仲夏夜之梦—— 风吹着。燕子出林像浑身锈迹的箭矢 注: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南,建于北宋庆历年间,传为诗人苏舜钦所筑。 2025 夜读三家 杜甫的吾庐独破,徐渭的 闲抛闲掷, 弘一的一月千潭…… 三只枯叶蝶在院子里飞舞。 不,只是三片枯叶 被风吹着——吹出了 它们体内从未有过的声音 作为一个迟钝的书写者,我坐在这里。 没有欲望,没有挣扎。 我并无太多的好运气 我和旷野涌来的至暗长在了一起 并试图理解深陷其中的我自己 2025 石头记
小时候我们埋伏在 榛树丛里 用石块袭击骑车的老人 那时的摩天轮归他们所有。湖水归他们所有。 而他们在十字架上,装聋作哑
如今我骑在车上。轮到你们了 胸口刺青的坏小子们 短裙下露出剪刀的姑娘们 轮到你们了 请用hysteria①的石块击翻我。 请大把大把地,挥霍我剩下的恶名
不要被幽灵般的进化论 吓着了也不要在幽暗树丛 埋藏太深—— 让我看见你们旗杆一样竖着的尾巴
来吧,请用石头瓦解这个 想脱胎换骨的人。 他快老了 拇指经常发抖 勒住这辆失控的自行车已有些吃力。 黑白相间的乱发像一座旧花园。 来吧,攻击这座逻辑的 旧花园
成长的野史蛊惑着每个人。 布满世界的 石头和它泛着苦味的轨迹。 我听见我细雨中的扶棺之手这样 哀求着沸腾的石块 来吧 来吧,击碎我。
注①:hysteria常译作歇斯底里。
2011 拉芳舍①
鹅卵石在傍晚的雨点中滚动。 多疑的天气让狗眼发红 它把鼻子抵上来 近乎哀求地看着嵌在玻璃中的我们
狗会担心我们在玻璃中溶化掉? 我们慢慢搅动勺子,向水中注入一种名叫 “伴侣”的白色粉末, 以减轻杯子的苦味。 桌子上摆着幻觉的假花—— 狗走进来, 一会儿嗅嗅这儿,一会儿嗅嗅那儿。 有诗人在电话另一头低低吼着。 女诗人躺在云端的机舱,跟医生热烈讨论着 她的银质牙箍。 我们的孤立让彼此吃惊。惯于插浑打科或 神经质的大笑, 只为了证明 我们片刻未曾离开过这个世界。 我们从死过的地方又站了起来
这如同狗从一根绳子上 加入我们的生活,又被绳子固定在 一个假想敌的角色中。 遛狗的老头扭头呵斥了几声。 几排高大的冷杉静静环绕着我们
不用怀疑,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什么也做不成。 绳子终会烂在我们手中,而冷杉 将从淤泥中走出来 替代我们坐在那里,成为面目全非的另一代人
注①:合肥市芜湖路一家咖啡馆,现已倒闭。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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