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严力 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江非,1974年生于山东。著有诗集《传记的秋日书写格式》、《白云铭》、《夜晚的河流》、《傍晚的三种事物》、《一只蚂蚁上路了》等。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海子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等。现居海南。

江非
 

南华诗话:江非的“咏物诗”有一种领悟瞬间的独特魅惑。似乎是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流逝、对永恒之难以把捉的深层焦虑的映射。这瞬间又是沉浸着、带着对物象的痴迷的观察、欣赏,对生活的对比性的反思,像张开了《兽之眼》打开了一座《喜鹊》的肉身天堂,一个明白的世界:

 

在黎明的光线中,在河流转弯的彼岸

人们有时候会看到一只喜鹊

 

它在一片树林的边缘走来走去

就像一位自由女神,但更仿佛她白尾巴的侍女

……

仿佛它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

让我们既无法指出河流,也不能描述出疾病的意义

 

在黎明的光线中,人们有时候通过它认出自己的剩余部分

有时候当做一辆到站的电车——脑海里一旦飞进了一只喜鹊就难以抹去

 

《兽之眼》

 

我看见了一双幽暗的兽眼

……

它的身上有一个开口,如果我向它敞开人的自身

 

这样的一双眼睛

我的父亲也曾和它熟悉,于某一年

当他的人生走到年近四十,在他的手上遇见一只深沉的老虎”

 

至此,一种对自身、对生活的异质感,一种与命运的对峙,隐隐传递透映。

从最初劈柴那首诗的简明,江非渐渐递增着一种深沉、一种辨诘,一种映对性的哲思,“看见海底的争论泛起的白色的低浪”。隐隐感觉出一个内心矛盾回环往复地思辨着,而又坚韧地摸索着精神之路、探寻精神出口的思想者的形象。

具有弗罗斯特和威廉斯的明晰、哲思,肌理致密。

特别喜欢写到了我的家乡《日照》。也很怀念那时还野的江非,带着我总信以为真的丽人来日照喝酒、整夜我们放浪形骸。

看照片,现在远在海南的他已经黧黑,深沉,有一种仰面青天的沉默。

我时常把王夫刚和江非放在一起,总感觉他们有某种同质,是一对诗兄弟。从乡村生活到人生哲思,在日常生活、日常事物的细节打磨中升华诗意,是他们共同的特征。当然本期所选王夫刚的《日常忠告》并非代表他诗歌总体特征的作品。

一个诗人自有其一个独特的诗歌世界,一个诗歌写作的私人经验域,有一个底子、底蕴,习性,影响他诗歌的语调、用语特色、结构形式。没有全面深入的细读,仅凭轮廓印象,三言两语概括一个诗人的特征、对比几个诗人的异同,态度再认真也不能掩盖不负责任的嫌疑,至少是危险的。好在对诗和诗人的误读已经成为通识,哈哈。

 

 

江非

向着另一种时间汇聚(组诗)

 

 

喜鹊

 

在黎明的光线中,在河流转弯的彼岸

人们有时候会看到一只喜鹊

 

它在一片树林的边缘走来走去

就像一位自由女神,但更仿佛她白尾巴的侍女

 

它在那里散步,回家,与我们保持着

一段足够的距离,让我们看到一只喜鹊的五分之一

 

它在地上占卜

在地上划出一座神庙的范围

 

它让我们看见它的眼睛——但不是它真实的眼睛

只能看到它的身躯,一个黑色的外部轮廓

 

它在远处移动,平行于我们的身体

仿佛它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它傲慢,懒散,往复,踌躇满志

让我们既无法指出河流,也不能描述出疾病的意义

 

在黎明的光线中,人们有时候通过它认出自己的剩余部分

有时候当做一辆到站的电车——脑海里一旦飞进了一只喜鹊就难以抹去

 

兽之眼

 

我看见了一双幽暗的兽眼

在深夜,它触动了我,让我看见那触动我的是什么

 

在深夜,那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语言,在坚硬和寂静中

显露出它的光芒

它唤醒了我,让我和我的孩子一起出生

 

它有着我的儿子一样的神情,让我并不在我的身体里

我醒来,但同时在深深的清醒中入睡

 

兽的眼,一双真正的眼睛,它没有任何白昼的装饰

处于梦幻和遗忘的黑夜之外

 

它不看自己,只看着我

它不去观看,只是被无意中看到

 

它存在于任何一种事物,当事物无限

它的身上有一个开口,如果我向它敞开人的自身

 

这样的一双眼睛

我的父亲也曾和它熟悉,于某一年

当他的人生走到年近四十,在他的手上遇见一只深沉的老虎

 

傍晚之灵

 

每当傍晚,我停下手,关上耳朵,闭上眼睛

就会看见那随着夜幕起飞的鸟群

 

我会看见它们漆黑、坚固的皮肤和令人战栗的上衣

在凝固的空气中,那些相互交织的牙齿和幽灵

 

在傍晚的天空中,它们成群地起飞,盘旋,飞舞

从一种时间的末梢里出来,向着另一种时间汇聚

 

它们用光了整个身体,在脸上挖出脸的地窖和黑洞

占据了整个天空,让天空布满了黑鸟之舞

 

它们不是人类的理想和谷物

它们来自那些裂开的星辰和土地

 

继续耕耘着那些偏僻、荒芜的河谷

深陷在一堆被磨光了色泽的麦穗和墓地之中

 

它们在天空上,让人感到了天空的残酷

在心的深处,让人听到心的低语

 

它们在行人的头上聚集、盘旋、飞舞,落在了我的身旁

让我想试着用手去抚摸一下它们,抚摸一下那古老田园的衰老和亲切

 

黑鸟

 

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走

它肥胖的身躯在证明着树林的稠密

 

它在树林的深处,由一地靠近另一地

由一个出口到达另一个入口

 

它也许并不是刚从山顶上飞下来的那一只

同时也有别于人们曾在雪地上看见的那一只

它由二回到一,由两只变成一只,从一个喻体回到一副躯体

 

它走在树林里,由于它的黑,人们只能用一只黑鸟

来称呼它,它在走着

人们重新说是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行走

 

在多年以后,它被人们重新看见,重新注视,并带回它的身体

它在和周围的交谈中,从目光中远去,又渐渐走回

 

它只有声音,无曾鸣叫

肥硕的身躯除了描述树林的稠密,在夜晚的

林中它是如实地移动,其余的也什么都不再指明

 

马槽之火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过去的马,它们站着,眼睛眺望着远方

蹄子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波浪

我提着一盏小小的马灯,夜里从它们的身边路过

看见一种生灵把头伸进宽大的马槽,独自咀嚼着生活的干草

我看见它们站在马槽的边上

颈子垂向下方,头缓缓地临近一个长方形的器物

鼻孔突然打出响亮的鼻息

我想起那时我正提着马灯到田野上去

那里还有未停止的劳动,父母和邻居们

在用干草和树叶燃起另一堆旺盛的马槽之火

它在田野上,比那个真实的马槽更加幽秘,更加诱人

仿佛在烧制着一个崭新的马槽

散发出了浓浓的马粪与草料的味道

那时我沿着一条长长的河沿和田埂走着,以一朵小小的火苗

去接近那堆更大的火,以一匹小马的步子

走向那火焰里跳跃、舞动和灼热的马群

我看见了那马槽之火在田野上彻夜燃烧,直至潮湿,彷如田野的眼睛

我目睹了那些古老的火焰早已熄灭,而燃烧还在,言语结束,而真理还在

日照

 

那个早晨我们喝了牛奶

沿着海边的一条便道去往海滩

 

原始森林早已消失,只有脸

仍能感觉到从那林中升起的风和古老的潮湿

 

多么令人安慰!几只昨日的鸟儿还在

它们起落的身上依旧缠绕着厚厚的时间之轮

 

我们走过去,在离海水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防腐木由于色泽而显得凝重和肃穆

 

我们看见海底的争论泛起的白色的低浪

有几秒钟,看见有人正从那复原之梦中浮起

 

有一次,在海南岛,也是如此

炎热的夏日的清晨,它从东方的水槽缓缓升起

 

我们在窗口站着,小心翼翼地剥着它的外壳

我们知道,它刚刚诞生,还有几个小时,才能从薄暮的山地缓缓消失

 

瞪羚

 

后来,我们离开

后来,我们凝望那里

后来,我们想起雨中的伞和它的眼睛

后来,我们穿过一条街衢,在一个面包店前

停了下来

后来,我们想起那是一个可怜的家伙

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衣服从我面前

迅速跑过。我们回家

跨海大桥上,天色晴朗

声音不能留下,却可以回忆

在我们从海边回来的路上

我还想知道,你已经留意奇迹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后来,我们

在路上寻找停车场

我在你身上闻到松针的味道

白玉米和新窗帘的味道

穿过一片低地

我跑着去买一瓶饮料

后来,我们一起坐着

我感到历史是如此稀薄

身体是如此的脆弱,星光

闪烁。远处

一株木槿上

永恒正从偶然里绽出

后来,我在故乡的院子里坐着

反复起身

邻居在晾晒着他们的被子

我又想起了什么

后来,我给你打了电话

我们评论

那是一个温馨的家伙

那是一个幸福的家伙。诗

不能吃,却可以读它

在月光朦朦的草地上

它安静地走着。灯

在知识中骰子一掷

一个声音

在远处的山顶上安慰着我们

后来,我沉沉睡去

后来,我们又各自多次想起它

后来,我们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为它交流些什么。爱

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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