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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诗话:汤养宗,总让我联想起张养浩,张养浩也不都是“波涛如怒”的悲壮,也有“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萧容,调侃。汤养宗倒是有这样的这一份脾性。尤喜其《品相学》:“……那棵古柏……/树根与石头之下,是一座瓦房/瓦房内住着穷汉叫石柏/他的阳具粗长,坚挺/但荒凉,终生未用/按品相而论,那也绝非一般”。如此这般的调侃味,却有一股忍俊不禁的喜气。此处的石柏应不是草属的黄卷柏,而是一种珊瑚。状似柏,故名。《宋书·符瑞志下》:“ 明帝泰始 二年五月甲寅, 頳中 获石柏,长三尺二寸。”宋·范成大 《桂海虞衡志·志金石》:“石柏生海中,一榦极细,上有一叶,宛是侧柏,扶疏无少异,根所附著如乌药,大抵皆化为石矣。”语调,汤养宗的语调是他的特质,是他的修辞,是表意的。他的语调跟古冈的钝挫,孑孓不同而是萧疏、反讽和调侃、幽默。透着一股生命的透脱,思致、机灵和阳刚之气。
汤养宗的诗
在蔡甸
丁酉四月廿,小满,宜祈福,入学,开市,求医
忌词讼,安门,移徙
唯独没有提到,宜与不宜:
遇知音。
丁酉四月廿,小满,我在楚,在蔡甸,在钟子期墓地
在高山流水发端处的丁酉四月廿,小满。
这天天气很好,我也很好
我还像,时光小贼能遇上知音
两千年前,一个名伯牙的人砸碎琴完成了天地的绝响
天地啊,今天丁酉四月廿,小满,宜不宜遇知音?
2017-5-15
品相学
最起眼的品相难以共识,向阳坡上
那棵古柏,雷电劈了一半
每一粒疤瘤,都流香
树根下那块怪石,石孔遍布
风吹过,整块石头会唱歌
树根与石头之下,是一座瓦房
瓦房内住着穷汉叫石柏
他的阳具粗长,坚挺,但荒凉,终生未用
按品相而论,那也绝非一般
2017-4-16
弥合术
在这令人发愁的世上,我也练习过
一些瞒天之技。并永不认错地
写下许多似是而非的话
用小诗,把一次日出说成有十九次之多
并为此流下了眼泪,为的是
这谵言竟要命地指明了我
与世界的貌离与神合。
多少回我自况自喻
在人神之间迂回与认定
弥合术为我一再地移花接木
我对自己说:要坚信虚浮的另头一定有落实
混世,从没有黑到底的事。
2017-3-18
皱褶
想到皱褶,比如阴阳,比如黑白
比如爱与恨发力后,爱与恨不在了
但抓痕上还有发热的喘息
阳光要去森林里,不知浓荫下还有别的把戏
举棋不定的手,留在棋盘上的影子
大江东去,有人却倒下了一车的垃圾
语言要发散,偏又被我
在里头做了又做太多的转换
使文字停顿,不知如何是好
该结束了,我这般慎重的再次说出
你这头还有疑惑,要让一朵
开过的花,再开一遍
这些都留下了皱褶,阴影多么空白地展开
春风不再度旧人
只让人看到自己越来越老的皮肤
而门前与旷野也多有不畅
群山绵绵,小道弯曲,登山顶还有三公里坡度
气绝的感觉,总在意外的
好天气与坏天气中,也无论你
穿的是旧衣服,还是新衣裳,你又要荡气回肠
2017-2-19
三人颂
那日真好,只有三人
大海,明月,汤养宗
2016-9-11
大事
一个女人把衣服穿在身上,这是大事
她娇好的容颜,不能再多也不能
再少的风韵,都因为她身上有衣服
得到天地间的赞美和回避
当一个女人把衣服褪尽,与你赤裸相对
也是大事。她做过一个穿衣服的好女人
现在什么也不穿,打回原形
她一定是想跟你说:那是我的手背
这是我的手心。你看,我还是好的
2016-5-8
大往
这地方叫大往。它是张路牌,不确定
是地名。在福州与厦门间的路面
像突然冒出来的一句偈咒。行色匆匆的人
心跳一下,数下。更大的经纬上
它还是沈海高速线,从北中国到南中国
过往的车辆都被提醒:你在大往
运人的车与运畜生的车,运钞票的车
与运泪水的车,去京城提官的车与返乡的车
都看到了它。你正置身于大往
除了大势所趋的大,来来往往的往
你已脱离了其他任何问题
无论此去要扑空,还愿,抑或不得不去
不得不来,一路欢歌与去意彷徨
都在路上,在这个偈语中
它不是地标,不是名词,更不是来回扯
是命中的棒喝:大往。归去来。天地同道。
宽广的路面,神与你一起奔走
时光也与你一起奔走,不管你去死还是去活
2016-4-24(厦门返回霞浦途中)
寻虎记
如果没有意外,我养在寺院里的猛虎
已经能诵经,抄卷,主持功课
可谁也没有认定这是觉察而非思辨
有一些腥味走动在月色里
还有一些吼声像失败的魔法,成为
无效的传奇,国家的词典
继续反对我写下这些含糊闪烁的镜像
可要申辩的是,每一个夜晚
都是古老的夜晚,微风的脚步声
也是来回走的,大殿里大香袅袅
偶有不合群的木鱼游离而去
铁塔有不安的心,藏经洞还有另一个出口
有人在寺院围墙外喝酒
皮肤慢慢长出了花纹,声音变尖利
他开始用反驳替代所坐的位置
忽地夺路而去,目击者仓皇作证
院内那棵菩提树突然着火
我寻常死死看守的语言深处,手脚大乱
在一块岩石上摸到了皮毛
又听见有人喊我师父,耸了耸斑斓的肩膀
2016-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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