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严力 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廖伟棠,香港诗人、作家、摄影家,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香港中文文学奖、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及香港文学双年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年度作家,现旅居台湾。 曾于中港台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春盏》、《樱桃与金刚》、《一切闪耀都不会熄灭》等十余种,讲演集《玫瑰是没有理由的开放:走近现代诗的四十条小径》,评论集“异托邦指南”系列,散文集《衣锦夜行》、《寻找仓央嘉措》、《有情枝》,小说集《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等。
廖伟棠
 

 

南华诗话:最初打动我的廖伟棠的诗就是《死于新加坡的几种方式》中的这一句:

新加坡的尘埃早已在1965年收拾干净

压缩成为一些雕像的基座。

一种巨大的收拢力量,一种把卑微迅速提升到精神高度的力量,一种沉重的历史感,攫住了我。

但就选编的这一组诗,三言两语也是难以尽数、也难以概括廖伟棠诗的特征。他没有一个“统一”的形式,变化多端,实在要概括,也许他的自我设问而匪夷所思的回答,一种追问所体现出来的思致,一种拷问,算是他诗歌的特征吧。思想之诗,拷问之诗。廖伟棠带有沉隐而激越的思想者的气质、风骨。廖伟棠一旦把玩修辞,词语就会反对词语。廖伟棠的诗充满了一种否定。

 

兄长啊我的兄长

请告诉我这家族漫长的亏空里

 

我们节省下来了

多少次父亲的诞生?”

 

节省父亲的诞生

 

这太让我吃惊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这样获得了我悬着的疑问,获得了最高修辞的力量,这力量不是来自答案,居然是来自疑问,他所怀着什么遭到疑和问,谁问他他又问谁呢,是垂问吗,他又垂着什么而问,是拷问吗,他需要什么证据,他有罪名给被拷问者定罪吗,拷问,也是给世界命名的方式吗,罪,也是给世界的命名吗。

 

“指认你们为匪,罪名是抢劫月亮的阴影

指认你们为异端,罪名是胁迫凡人为圣”

 

 

“但我们写的诗最后都斑驳芜乱

没有多少本事可证

你们的撒旦也被粉饰回天使的伪身

 

用三十二年,你们的乌云演绎地狱篇

风镌刻每一卷絮供失忆者辨认

汉字的骨骼建成水牢

每一滴墨在不自由中成为海啸

亿万人在暖床上翻身捉梦

梦却在寒夜中刺青复仇

那个夜半临摹秋池的劣画家堂吉诃德

仅仅用红酒描绘了被刑的桑丘”

(《丁字碑》)

 

或许每一个诗人都是一个堂吉诃德。

隐喻、象征,反讽,张力,这些破玩意儿都说烂了。还有没公开的修辞手段吗,但有修辞的万种风情啊。

都说文人自带杀气,春风也料峭,麦子也有植物的成熟的锋芒。

 

沿着北京的大街

不知道谁家的笔在寻找折断自己的匕首。”

 

廖伟棠一个真正的与世界、语言和自己的灵魂格力的格力者。廖伟棠诗作的特质不在于修辞技术,而是一种思想风骨。

 

 

廖伟棠

雕像的基座(组诗)

 

 

死于新加坡的几种方式

 

新加坡的暴雨总在我的身侧骤下

当我睡着时它在梦以外泛滥

让一个个汉字在雨林中长出真菌

它们比我爷爷还老,拒绝我的拥抱

一如那些灰鸽拒绝飞向苦难。

暴雨说着愤懑的闽南话

把自己包围,在放逐的岛上放逐着我

——一个没有携带节符的使者

在某部宝船上我犯下了令风变甜的罪行

理应拿一朵浪花为棺

进入那些暴雨的轮回。

 

新加坡的声音在满墙的罩布上写着

“消音”。宝船静悄悄扬帆

驶进悬空的泳池的体腔

空气兰的性事静默

我不敢判断一根花蕊的曲直

在这个花园城市

不敢怂恿一个角落变成号角

当那些钞票妩媚地卷起了长裙的暗刃

新加坡的尘埃早已在1965年收拾干净

压缩成为一些雕像的基座。

 

但当她斜倚赌桌赢尽了我的梦呓

我依旧叫她是“星”而不是“新”

感受每一个人的错愕。

新加坡的体香如百叶窗倾圯的空屋

我误将自己当一卷菲林装填进

相机缓缓转动齿轮咬合

在三十秒的绿灯间歇中绞碎

我给她带来的那本虚构的族谱;

以便那些平躺如赤道的云

细细咀嚼我尚未来得及思乡的骨殖。

 

2016.11.18.(回忆新加坡)

 

未了帐

 

我们浪费偌大一张纸

流放一句诗

 

我们浪费偌大一个国家

囚禁一声喊叫

 

兄长啊我的兄长

请告诉我这家族漫长的亏空里

 

我们节省下来了

多少次父亲的诞生?

 

我们浪费偌大一场雪

安葬一只鸟

 

2016.11.30.

 

丁字碑

——读郑超麟先生手稿

 

掺进我眼睛的不知道是故纸书尘

还是历史的毒菌

我愿意用这陈旧的隐喻向不新的理想致敬

写一首普罗大众也能读懂的撒旦之诗

像你们最初所想

但我们写的诗最后都斑驳芜乱

没有多少本事可证

你们的撒旦也被粉饰回天使的伪身

 

用三十二年,你们的乌云演绎地狱篇

风镌刻每一卷絮供失忆者辨认

汉字的骨骼建成水牢

每一滴墨在不自由中成为海啸

亿万人在暖床上翻身捉梦

梦却在寒夜中刺青复仇

那个夜半临摹秋池的劣画家堂吉诃德

仅仅用红酒描绘了被刑的桑丘

 

我们的撒旦也被花粉授精

孕育了庞大的遗忘之卵

丁字碑最终没有建成

它只可能是耶稣两旁的十架

指认你们为匪,罪名是抢劫月亮的阴影

指认你们为异端,罪名是胁迫凡人为圣

草草卷起的宣言是谁唇间的烟卷

呼吸这些灵魂为未来的洪炉?

 

2016.8.23.

 

沿着北京的大街

 

沿着基辅-维伊的大街,

不知是谁家妻子在寻找丈夫。

    ——曼德施塔姆

 

不知是谁家妻子在寻找丈夫。

在口罩吞没面孔之前

雾霾已经吞没了灵魂。

在妻子在赔偿书上失踪之前

丈夫已经在狐狸的伞下草草掩埋。

霾,是习惯了黑雨的野兽

叼着你的我的手探进死者微温的伤口。

沿着北京的大街

不知是谁家的鬼在寻找丢失的日记簿。

沿着北京的大街

不知道谁家的笔在寻找折断自己的匕首。

 

不知是谁家妻子在寻找丈夫。

她贴近了路牌像触摸盲文的惊雷

她触摸盲文像杜撰路牌的坦克。

她同时是遗孀和凶手

她试图豢养霾像豢养一株铬黄色的牡丹

霾,是习惯了腥甜的舌头

沿着北京的大街舔裸露的眼球。

沿着北京的大街

某些爱情内循环着体液活着。

沿着北京的大街

一株铬黄色的血管撰写自己的验尸报告。

 

不知是谁家妻子在寻找丈夫。

一株铬黄色的阴茎意外地涨爆

本来它在稳步创造GDP的高潮。

霾,是习惯了阳谋的幽媾

是习惯了膝盖的屁股

是腻味了骨灰的洪炉。

沿着北京的大街

谁替我稍微拧亮一点燃脐的宫灯?

沿着北京的大街

谁替我稍微遮挡一下悉悉落下的国土?

 

2017.1.5

 

阅后即焚

 

1

 

1975年。那么多人

丧失了为人资格

排队等死。黑色的树

在北方结满了瘿瘤

国家如虫,虫如国家。

 

我独自在南方出生

认识诸天的寒意

白衣裹刀者

立於母亲床畔,如金刚

细看是霜花。

 

又是生者与死者

抢夺医生的一年。

又是病牛噬掉埃及的一年。

匆匆赶回的父亲

长得像火神,吓了干部们一跳。

 

外祖父矗立在荒山顶上

襟袋插着横七竖八的主义

他一身由瘦金体组成

他四十五岁又临大惑

乱蚁和南方一样。

 

1985年。叛徒们

正意气风发,江山滚圆。

我在扮演的是

我刚刚死去的爷爷

在香港不归,却裹足在本乡。

 

2

 

年过了,剥开柚皮

是我浑沌在其中

把愤怒忍酿成了苦蜜。

这些牙齿继承了童年的饿

反噬着少年。

 

河过了,我还是那匹小马

腹部濡湿似血

当一代人云集

喊出的口号都是恭喜发财

长颈鹿冒死翻筋斗。

 

夜陡峭地高,并不漫长

老石油中死去的小飞将

仍嘤嘤着故事的好。

它的口器擅长亲吻

而不是祭文。

 

奇怪,我也总是记得山荫道

遇雨的一夜

那个走失的人肯定是我

肯定不是雨滴本身

雨滴粉碎的翼尖。

 

写下一句,意味着丧失

无限句。诗是酣战丶大戮

不存在的猫闻声而动

我的脑髓滋养

我的悲伤供奉。

 

3

 

2045年。光在耗损

但暗也必然亏空

菩萨机器的运转尚未缺油

一个妓女肩负万吨

南无阿弥陀佛。

 

爱国主义准确到

每一片落叶

但不排除一张白纸

黑洞了宇宙

一个符码,咬开七光年缺口。

 

我旧邦的酒太甜

新世界又下火焰

独木桥上有度母

万倾林中屠宰着麒麟

用马来语或者拟音呻吟。

 

2035年。黄金开始

粪土不如,地产商在寻找针眼

激流中仅仅复活了屈原

一块结舌的利石

呼啸着击中,1965年。

 

大哉此轮回

用尽了人间卵蛋

请君款步走上浴火的列车

请君款款拾回一抹黑烬

:背后写了你我名字的合影。

 

2017.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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