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严力 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莫卧儿,生于四川。著有诗集《糊涂茶坊》《当泪水遇见海水》《在我的国度》,长篇小说《女蜂》。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钟山》《星星》《创世纪》等刊物。曾获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第五届徐志摩诗歌奖、《现代青年》2017年度十大诗人等奖项。中国作协会员,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八届青春诗会。 
莫卧儿
 

 

南华诗话:莫卧儿,或许因为名字太像异族吧,早有所闻。我总是叫成卧莫儿,或者老友一样叫莫儿,在北京蒙古草原部落餐厅幸存者诗刊新闻发布会见过一面,也是聪明难掩丽质。所选这一组“咏物诗”, 她写《猫眼耳坠》《饮水机》《马路牙子》,写做菜《腌笃鲜》:“在鼻腔里种一亩花田”,“她有时在咸肉潮湿的粉红小径上打滑”;《父亲的帽子》写出了极含蕴的怀念之伤感;而《马路牙子》:“凡城,都有胎记/一座塔,一阙词,一眼湖”,又是那么精警。她的语言针脚细密,有一种内画壶的细腻肌理,别有机趣,一种玩味感,一种挑逗,透着忍耐不住的聪明机灵。

 

莫卧儿

怀着异样情愫凝望众生(组诗)

 

 

女入殓师

 

她入世,用天平精确称量

炼狱炽热与人间冰冷

调试好比例

分配给轮回线上的

痴男怨女

 

她有一副出世的好胃口

站在悬崖边缘

吞咽大面积的寂静与昏厥

不反刍小片泪水

只在某次手术

从体内取出过带咬痕的结石

 

据说经过上乘裁缝术

散落的心跳与四肢再度聚合

不会像大陆板块撞击后

一般难以相容

当她用右手为你们粉饰妆容

左手必然深谙

抚平火山的技艺

 

夜晚寂静

爱人,你要听清

那身体内每条河流的潺潺轻响

各种奔流不息

原是为同样的源头弹奏

白昼来临

如果你偶然看见她眼波中

沉默浮游的影子

一定有灵魂于此岸寂灭

投向往生

 

而现世,她只打算

利用谋杀时间的空隙隐入红尘

在大街小巷倾听

时而暴烈如星尘风暴

时而轻柔如花骨朵般打开的

心跳——

 

              

猫眼耳坠

 

寂静的时候,她听见它们

在妆匣里翻身叹息

“我替他们久久凝视你,

一如神无时无刻凝望众生。”

 

两道缤纷小色谱,在每个

有光的地方施展魔法

她曾在古老的夜行动物眼中

窥到同样如银河般深邃的沟壑

 

送礼物的是深陷抑郁的朋友

常述说暗处藏有无数双眼睛

“灵魂如翻飞的落叶,在空茫

天地间飘荡,无所依持。”

 

怀着异样情愫,她佩戴它们

出入过多场婚礼、葬礼

看各色人群若羽毛微尘,随风

聚拢又离散。生死轻浮

如耳垂上两小片摇摆的阴影

之间仅隔着一张脸孔的距离

 

朋友失踪于命运谜局不复出现

它们则一遍遍演示生命中的

光影与漩涡、断崖与峭壁

闲暇时她将耳坠擦亮——

“我替他们久久凝视你,

一如神,无时无刻凝望众生。”

 

父亲的帽子

 

父亲站在家门前的银桦树下

冲我挥手

树冠巨大的浓荫

就要下起一场绿雨

 

从古老的安宁河谷中

吹来一阵风

母亲和我眨了眨眼

睁开眼睛的时候

父亲已精心挑选到

各种帽子

 

渔夫帽、礼帽、太阳帽

不同盈缺的月亮

从他头顶升起落下

夜色将他的眸子

渐渐包裹,看不分明

 

父亲就这样戴着帽子

穿行于大街小巷

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仿佛走进了帽子

空心的深处

 

门前的树冠不再落雨

也不常有鸟从雨中飞出

 

有一天风突然掀走了

父亲的帽子

醒目的银发在空中

跃动翻飞

那一瞬,仿佛新生的父亲

重返人间

 

腌笃鲜

 

在岛国上扔一枚原子弹

和在味蕾上投一枚原子弹

会有多大区别

 

去一个开满野花的山坡放几箱蜜蜂

和在鼻腔里种一亩花田

又有什么不同

 

下午的厨房

密布雨林冒险的气息

她有时在咸肉潮湿的粉红小径上打滑

有时刚刚爬上竹笋的天梯

就在百叶结的柔肠中迷失了方向

 

“看起来像一碗雨水,

更像是一碗疗愈的汤药。”

灯光鼓动挑剔的唇舌

两个人的晚餐尝试着在口腔内部

有序地进行一次化学试验

 

窗外,春天正在自身酝酿的香精试管中

膨胀着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饮水机

 

它甚至发出蓬松的坏笑

“咕咕”或是“吱吱”

仿佛房间一角

蹲着长有机械心脏的动物

有时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压抑已久的叹息

沟壑中淤塞着细小的羽毛和碎玻璃

你不自觉地放下手中活计

和它对望一眼

每次使用后

立即有欢快的流水声在体内奔跑跃动

你熟悉穿过黑发的手指,熟悉

缠绕于山间的白雾

而这场柔软与钢铁的厮磨

是它从外部世界搬来援兵

更新了血液和灵魂

彻底的清洗

伴随着眼泪、阵痛、剥离

抑或飞翔

一次夕阳从窗口照进来

明黄的光斑静静印在它的前额

有人踮起脚尖

替它探视了屋外

大丛就要开放的紫木槿

 

马路牙子

 

凡城,都有胎记

一座塔,一阙词,一眼湖

它是被视野放逐的流寇

很多次她惊异于这遗世独立

却终日不可止息的欢腾

老式剃刀快速削减毛发与光线

黑色锋芒如箭镞激荡起时空细浪

油条埋首于豆浆的浑浊欲望

试探传统美食含蓄的敌意

而燕子,这灵性之禽

总是带着恒定的信心

将巢一个个垒筑在上方屋檐

每年接收到神谕般准时归来

几米外就是汽车的队列

彼岸喧嚣,此岸从容

世界以罕有的耐心修炼成

飞速向前与不断退回原点的平衡术

其实她不愿承认

久久的观望更多源自一种恐惧

在它深处有着世间最古老的阴影

她不惧怕从里面突然冲出怪兽

她怕怪兽贴近

径直撕开并挤入身体

与潜伏心中多年的那只

瞬间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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