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严力 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谭毅,生于四川成都。曾就读于海南大学中文系和云南大学美术系,2008年获文学硕士学位,2014年获MFA(油画创作专业硕士)学位。现为云南大学美术系讲师。已出版著作《戏剧三种》(新世界出版社,2011),并在《扬子江诗刊》《诗林》《中西诗歌》《边疆文学》《草堂》《滇池》《新诗品》《终点》等刊物发表诗歌和译诗若干。
谭毅
 

 

 

南华诗话:作为职业画家的谭毅,体察细微,心思幽秘,发生着微观梦幻的变形修辞意境。在走笔行文的结构中也有跟杨沐子相似的“伪叙事”情节性回环,犹如画着一个变形的“同心圆”。对物象细节的细腻转换,引申,变异,有一种针头线脑的感觉。杨沐子重在借物以升华哲思,而谭毅则重在演绎物与理转换的情趣,呈现一种意象营造之美,一种趣味。

 

谭毅的诗具有一种白日梦的遐思、一种痴想的特征,犹如初醒后躺在床上,出神地瞅着窗帘上的花纹、皱褶,冥想那似是而非的象形……也透露出一种绘画的笔触意味。这可以用她《人间》中的一节诗在印证:

 

 

 

“这是梦的发生。只有儿童能接受这微观的、

 

心魄的同心圆,像打开蚌那样谨慎地看见其中

 

半透明的冥河天象般布满星辰和动物。它是空

 

的镜像,也提供更为阴凉透彻的地理学。而我

 

未来的生活,将是对它的觉察,和轻轻地擦、涂。

 

我看过她微信公众号里发布的纸面、水彩、铅笔画作《吃》,一个儿童的侧面吃相,桌、椅、饮料瓶、食物,人体,一切造型倒还是“原型”,而儿童的侧面做了变形,由空白和铅笔灰黑色宝石的棱形构成。谭毅的诗也带有其画作的特点,典型的体现在其《母与子》一诗中,在对母亲給孩子洗澡这一日常过程的细节观察中,做着隐喻性的变形想象,曲折回环地运思着她“这有儿童能接受这微观的、/心魄的同心圆,像打开蚌那样谨慎地看见其中”。

 

她的微信公众号里,表彰的威廉·洪堡《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的一段思想可以印证其诗歌写作的语言哲学追求。不妨引录如下,以作参悟:

 

“时代通过不断增长的观念发展了,增强了思维力和不断深化的感受能力,把它以前所不具有的东西引入语言中,把某种不同的事物置于同一标志之下,根据相同的连结法则来说明不同层次上的观念过程”。“这乃是一个民族的文学的永恒成果,而在文学中,首要的乃是诗和哲学……

 

对于谭毅,如果把范畴从文学扩大到艺术,那么这一异质性的引入、不同事物的、不同层次观念的连结艺术,也应该包括绘画。

 

从这一点上,谭毅跟杨沐子作为职业画家、诗人,具有孪生姊妹的特征。她们两人的诗歌写作具有运思的特征,具有鲜明的哲学底蕴、修养,表现出一种“新知识分子写作”的特征。在诗歌结构上,不是一种传统抒情诗的诗句排比结构,而是 “回形针”的往复盘结结构。陈鱼则是一种楼梯、排浪的结构,最后抵达一个爆破的浪头,语音袅袅。

 

为什么喜欢谭毅的诗,我也还在琢磨——怎样改变我的阅读思维力和不断深化的感受能力,把它以前所不具有的东西引入语言中。

 

 

 

 

 

 

 

 

谭毅

只有儿童能接受这微观的心魄(组诗)

 

母与子

 

触碰午后温热的洗澡水时

会看到他阳光般的皮肤

水波激荡铜盆,划亮拥挤的斑点

婴儿的笑声咔咔碎了

 

我坐的木凳吱吱响时

罗纹在以急速的回旋

催促舌尖生长

当它修长如蛇,盘绕才能放稳身体时

旋律开始拌嘴似地合唱

轻摇我有节奏下倾的身体

 

他从盆沿的光圈中跃起

我膝头的毛巾莲花般盛开

凝在他皮肤上的水珠发呆时

光为它们挑画出尖尖的翅膀

化为依旧瞪大眼睛漫游的蒸汽

一串大蒜打着嗝沿土墙下来

幻想着从浅金色表皮中迸出

带着烘烤的热气,陷落绒毯

 

他快乐地挤出舌头时

炭火开始发射反光

炼乳般的脸颊软化、鼓起

当线条被滑润定型,茶晶似的双眸

找到了镶嵌自己的瓷

 

臀下,毛巾吸取油脂

空中的光泽朝它侧目

银餐刀落下,抹出皮毛的褶皱

我的蓝绿花纹长袍飘起时

寄生水藻的清流苏醒

幽光浮起小白熊背上的他

从黄昏送入春晓

 

 

观察

 

奔跑的蓝色瞪羚,像河流不停拐弯

气息终渐衰弱。匍匐远处的

异齿恐龙,阳光下,群山般稳定

爪子伸出,拱成桥,类似于瞄准器

对准汗涔涔的瞪羚,视域突破跨度

急速向进化延伸——它们终将

抵达鸟类:那簇拥在弧形两端的飞行家们

 

成片的绣眼雀拉开翅膀,发出间断的

轻柔颤音,像在弹棉花。于是

总有丝絮腾起于密林间,吸雾成云

鸟的脚趾插满浆果,花蜜

抹在腹部,润滑着产下的蛋

——它们像鹅卵石溜至道旁,雏鸟

不急于出生,隔着蛋壳,这乳白色放大镜

正好研究惊掠过的瞪羚

 

眺望山川丛林已够久,女童从窗户

下来,平躺,脸转向镜子。为什么

向外看也只能看到自己?

缓缓吁出气,天色开始朦胧

身旁童话书里的小人儿,纷纷

穿过黑发,乌鸦的聚居地

到她眼睛里汲水,捞黑矿石

 

微光,晃在叮咚响的铁桶里

继续向远方游荡。柔韧的面包上

小人儿不断跃起,绷紧脚尖

点踩出空隙里的香气。当他们进入

她脸上的红色晕圈时,立刻

温热的幻觉包围。面对鼻梁般的斜坡

坐下,等待下面那个世界,升起来

 

 

渔夫总在静听风声,等着吹过来的叶子

像离开巢穴的小鱼顺流而下,落在手里

它会蜷缩在他掌心,修一座浅金色小坟

表面凹凸起伏不定。他用渴望呼吸的肺

撑起沉睡中的波涛

 

叶脉里曾暗藏反光,想必是骨骼中的剑

保护着水源和航道。有条例,也得按时

工作,震动有巨大主轴的磨坊,将阳光

织进细长的角度。这一生过多地受线条

控制,即使椭圆的外形,也像进教堂时

仰望的光环

 

在渔夫手里,它才恢复了弹性,更新为

一朵笑声。他已停留得够久,开始迈步

返回。此刻,笑声被人听到,而后消失

他身后,闪过一阵枯黄的粉尘

 

人间

 

连绵起伏的植被,由我们奔跑时替山峦轻轻盖上。

这层薄而参差的广阔中,同种生物用不同方向的

柔韧,向着稳定与流动的世界同时鞠躬、致意。

绿之下稍硬的圆石,好似亡灵脊背里的骨。

他们沉默着把头压低,用身体紧紧裹住,

像一个个转动、漂移的蛹,只让脊椎椭圆的侧面

向上,和我们的脚接触。在碰响千万次之后,

它们计算的时间,可机灵地转动到下一格。

 

人间,是亡灵描绘出的一个愿望,一场雪。

盐粒融化后会有充满水的灵魂。它在地下世界的

缝隙里穿梭,像琴弦,有表情如暗调的烟丝逐层流徙。

这是梦的发生。只有儿童能接受这微观的、

心魄的同心圆,像打开蚌那样谨慎地看见其中

半透明的冥河天象般布满星辰和动物。它是空

的镜像,也提供更为阴凉透彻的地理学。而我

未来的生活,将是对它的觉察,和轻轻地擦、涂。

 

完全的团聚

 

我在回忆,身体里的骨头如何在黑暗的母腹中

聚拢。它们被从灰烬而来、尚且温热的摩擦力

深情地刻画过,由心脏之热升华为可称呼的我。

这名字珍藏在父亲、母亲的牙齿间。他们咀嚼我,

吮吸下一阵阵有渗透力的香药。

 

我在一个悬浮、禁止用感受挤压的位置演进着

他们的气流。母亲的血液线状涌来,我得到火

在熄灭前温顺而单调的温度,或死于久远之外的人

周旋中的凝视与梦。我小小的心跳动,

打孔般更新着欲望控制世界的轴心。

 

从火山口里吐出的石头,以裂纹之态覆满

飞蛾膜翅,这是贡献弱点和痕迹的死亡或

返回。没有谁是孤独的,除了消失的火本身。

它向顶端传递清洁的速度在皮肤上闪过,

如同一阵日光之下的风。

 

我之于有序

 

我乃阴影中的杂质,黑铁上用肉体生锈的部分。

在这样的斑点上,阳光遗留下变暖却不能

收获的花色。我的呼吸和血统随时间推开精致力,

为家族荒野贡献一套遗体中的地图,

昏暗石堆下,分解与循环仍在危险地传递

嗅觉。它不用催促,乌鸦已找到了它自己:

那可以借我的魂魄起飞的轻盈形象。

 

它披褂好夜色,以再包裹的时间之锈降落,

我稳稳地行走于这里,胸前藏着啄食和挖掘的

小动作。曾留在身上那默默无闻的捶打,收拢

我的骨缝,也收拢祖先在我意识中的副本。

一阵阵风从我体内刮出,他们和我相互救助

与吞没。我的血涌上,通过庞大细腻的分叉

限制自己的晃动。我顺从于这孤独和布满斗争的存在。

 

眼下,皮肤正柔软地包围那渴望在邪恶中燃尽的

火。从远方投来的、补偿的目光中,我看到了

温柔的克制内,洁白敏感的自我。

 

 

光之长尾,抱住开裂的土地,组新骨架。

山峦腾起浓荫,动物的肉被菌斑拧松,

分别藏于矮化的绿温度。

“天空为我们添加观看的繁体。”年幼者

至河边深究波纹,他将抖落尾上的毛

并听到冬季厚喉咙里的雷声。

老者的脸覆盖于逐渐枯萎的细草:

“多足的虫和骨节简短的直行者,皆生有

花中的面皮,也薄弱于与数相接的偶然。

天空借我们斩断时长,为刻度命名。

粗细、奇偶,都在颠簸与脱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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