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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诗话:戴潍娜,声名鹊起,才华超众,甚嚣尘上。这个“曾牵着象鼻环的少女——她因懂得自私的艺术而有灵魂,知道怠慢的技巧而风情万种”“年岁卷笔刀。得活着/像一首民谣,不懂得老”的少女,“不殉情了。不殉美了”,要“试一试殉鬼”的女巫,“以一挡万”,激情凛冽的侠女,一种屈原“山鬼”的独特魅力。
她的聪明才华甚至掩盖忽略了她的天生丽质。那张在异国原野道路上提裙回眸的照片,群山原野的苍茫与她的柔美相映,一种魅,私奔的美。让她一生享尽天赋,独自私奔。如果她要出一部诗集一定是《一个人的私奔》。
她的作品用她自己的话说,在做一种不同于他人的尝试,一种实验。融进了戏剧的元素和形式,异质的修辞,以想象、象征营构一个超现实的情境,激情、超凡、诡谲、谐虐、疯言疯语。她的诗透着难以遏制的活力、一种不断地变化着的耸峙。她跟包慧怡有着几乎相同的天赋、才华和“高端”的游学、工作经历,她们的诗,思路也都有一种超现实的情境。但包慧怡阴郁,而戴潍娜明快。她也是在享受自己的天赋才华,享受着精灵异质的梦魅,像一位语言巫女,召集施展着她语言的魑魅魍魉的魔法。戴潍娜的诗歌写作带有不可预期的变数,你不知道她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她处在一个连自己也难以把握的、冲动、变异的状态之中。
戴潍娜
幕间戏剧(组诗)
被盗走的妈妈
——献给H.E的三八节礼物
象群般的男人们阿
在海边、丘陵、烛光餐厅和万人喧嚣的广场
挨个儿抽搐发作,后肢跪地——
对求婚者的拒绝,是你人生收藏的勋章
那是往昔!金钻戒作象鼻环的峥嵘往昔!
不料,真正的对手被直送进你的腹腔
你肉身筑巢,在自我内部拉起了铁丝网
对那个曾牵着象鼻环的少女——
(她因懂得自私的艺术而有灵魂,
知道怠慢的技巧而风情万种)
你施行一场白色纳粹隔离
我蜷抱着联想起——
唐传奇中分身为妾慰藉远方良人的贤妻
时间是一截乳白色液体,你的瀑布剪断
(谁听见大象们在跺脚)
在我愉快的吞咽声中你忘却了自己的尊贵
你甘心成为器皿!
我不需要任何财产、条约或武器,只要存在
就可以活活把你逼进灶房、杂役和倒满洁厕灵的洗衣机
四岁那年我们蹭着脸蛋挤进牡丹牌圆镜
我懊恼为什么妈妈那么白而我那么黑
不用急,我有耐心将白嫩的你从镜子里
一片片剥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像每一个被迷惑的房客恋着租来的青春时光
你义无反顾地——
鼓励我分分钟对你实施最严酷的盗窃
我每天从你身上多盗取一点,
你就更爱我一些
我披满你的细胞,但并不证明
我可以代表你再活一世
当才华、抱负、远大前程这些事儿终于与你没关了
你得到一个名字——
叫女人
2013.3.3 2013.3.8修改
挨着
神女眠着
像一所栈房,黑话进去住一阵
白话进去住一阵。一出门
乌漆的山顶,贴着脸面升起
那些最先领到雪的白色头顶
都泥醉了
良知胞妹,连五尺雪下埋着的情热
恋爱是最好的报酬
轻誓如瓜皮,爱打滑了
鬼子母出招:尝一嘴石榴
跟你家官人肉香最近,都酸甜口儿
旋过去了
年岁卷笔刀。得活着
像一首民谣,不懂得老
邪道走不通,大不了改走正道
古代迟迟不来,那就在你的时代
挨着
不殉情了。不殉美了
试一试殉鬼
争吵不断的坟地,喧嚣比世间更甚
无数个死去的时刻讨要偿还
活着的人,以一挡万
你空想的自由
时时为千百代的鬼所牵绊
今天,整个世界都是雪的丈夫
为这粉身碎骨扑覆的拥抱
启程即是归途。紫铜色的臂力
一朵一瞬地掸开
2015羊年春节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
她眼睛的颜色随耳语变幻
一头幼狮般的海浪窜过----
骤然熄灭的细小片段,拼出
另一半脸,于船洞之阴影
耳语窸窣。细微的动作闪着
光泽。井中发乌的银子
缺乏战争淬洗,这个时代
只敢在自己身上寻找异性
爱与饥饿是世界的枕头
她竖着耳朵,整夜倾听恐怖的乐器
平坦船腹中,她贸然祈祷冰山
开口之前,先演习溺毙
船鞋甩出船嘴,裸身看一回
永不没入地平线下的拱极星
她要活在每一颗战栗之上
睁着上帝之眼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宛如
亲吻一颗烧毁的恒星
决心点燃----
喉咙上覆盖的那一层薄冰
2014.12.25平安夜
罗利飞往曼哈顿
幕间戏剧
他指间棺材钉如黑水中疾行的帆船
蓝蟹钳紧它蓝色的瘾
直至瘾烤熟自己
他的爱因而有种恐怖的气氛
走私提香的最后一艘贩船出海前
他将蓝色的火苗印上明信片寄给画中少女
少女战栗地捏住谋杀请柬——
她被邀请担当一场婚礼主演
没那么难,你在梦中杀过人吗?他掐灭烟
没有青春赌明天了,只能拿命来赌
活在黑暗极光和毒酒炫彩里的男人
焦黄的手指搭上青汁饱满的肩
家庭安宁有如墓床里的暴动
是爱人?是知己?少女从裙裾里给他掏出十个情敌
提香清洗过后现出墨索里尼
她立志五十岁后学习抽烟、酗酒、海睡晚起
祝我们都过上不健康的人生!生日宴会上她举杯
酒精渍进身体,有如底片被冲洗
谁都没有告诉对方:脸在变蓝
当他们交谈,磨砂纸蹭过嗓音
没人察觉到自己体内兜着熟食
翻遍词语堆积的岩层
剥开蚝肉般用牙签挑出真心——
正是这些安详了的破碎之物
拼写出风和日丽
2015.6.4
回声女郎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
妖和男人在渊中凫水
此刻,她眼中集合了所有未来的倒影:
是猎人,他是妖的第一个男人
“你有名字吗?”他问,声若海底沉金
――你有名字吗?――
妖答,众兽止步倾听
她一开口,沸锅里搅起一片儿溏心舌头
门牙中央裂开一道极为妩媚的齿弦,
一笑,就有小鱼扭腰而入
“无所谓——”
推开她,白色的气根在她周身娉婷
――无所谓——
抱着她,猎人如抱着一团炖烂的云
他们吃惊地玩尽世间游戏毫不疲倦
妖盯住他一身的缺点着迷不已
那猎人在她身上得以无限伸延——
双腿化作两簇水流拂过顽石
脸面贴着青山升起
从此她寸步不离
猎人跨出水域,她跟着搬动礁石
猎人迎着太阳,她在他荫下纳凉
她时刻溜着猎人的影子
“别跟着我。”他烦道
――别跟着我!――
她抢到他身前
他开始想象另一种过去
“你倒说话。”
――你倒说话!――
妖迫切回应
他无奈摇头,丢来羊脸鹿嘴“吃肉”
――痴肉――她摊开自己可爱的胳膊大腿
猎人顺势将她揪住, “给你做个记号!”
――给你做个记号……――
他在她软玉的耳垂造下属于他的伤口
拿秋草捻线穿过,悬坠两扇鲜红鱼鳃
“美死了”他骄傲地拨弄耳环
――霉死了――她厉声抓挠
轮到妖了,她偿他以一场外科手术
妖竖起众多钢化的气根
剥鸡蛋般剥开他的麻木
现出幼滑可口的瓤——
她努力矫正他失去的感官
让他千百倍的快乐千百倍的伤心
猎人再醒来时,已是个天生敏感的诗人
他尝出水有七十二种味道光有八万种表情
他还每天念出动人的诗句让她重复
哦,她的回声让他心碎——
他多么渴求她先开口,先说爱他!
他再也无法射杀一只会喘气的活物
猎人渐渐耽于幻想出的忧伤
像一种可以耗尽体力的陈疾
他们沉默对决,眼泪常不请自来——
一首最恶俗的歌曲亦可激起他疼痛的柔情
任何辞令、气味或不甚粗糙的物品
都像盗墓者般迅速掘出他胸间郁郁的块垒
爱的肿瘤叫他呼吸都成了受罪
“冤家……”
――冤家――
他哀伤狂躁地想,原本已经忘却了
可该死的音乐却再次发现了他的忧郁
妖和她的男人就在泪中凫水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
忽然,眸中出现了一杆猎枪
他掀翻水中倒影,瞄准那条妩媚的齿弦
“疼一下就好”,他哄她
就图这最后一霎温柔,她不躲不闪
妖不后悔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狩猎者
――疼一下就好――
妖还轻轻安慰。她一笑,他就开枪
……
有一种“啸”辉煌圣洁,山林耸动
听懂的鸟兽都说,他在道——“我爱你”
仅仅是希望喊出一声时
空旷天地能有回音
2013年2月15-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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