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严力 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职业画家,诗人。1965年生于山东省东明县,1986年毕业于山东菏泽市师专美术系,2002年结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曾有散文作品获得台湾梁实秋文学奖,中央日报文学奖。2005年初在北京宋庄画家村建立工作室至今。
陈鱼

 

 

 

 

 

南华诗话:我特别想说的是极容易让人想到“沉鱼落雁”和另一位南国女子周鱼的陈鱼,她们两位诗人成为诗歌双鲤鱼。陈鱼,一位职业画家,写诗不多,以前从不知道,偶从网络里发现《去年》:

 

 

 

去年的八月,我住在乡下

 

一个窗口和一棵窗外的石榴树

 

陪我度过一个出神的下午

 

零星的石榴和满树的叶子

 

晃动着,像晃动我

 

那时阳光穿过窗子

 

抓住我的手。我背后却是黑暗

 

和因苍老与疾病躺倒的生母

 

 

 

八月的雨水蓄积着

 

堵塞我的胸脯

 

沉溺时,我不想打湿任何人

 

但我向下,向下

 

爱抚比我更深陷的头颅

 

当我年老,我会更加悲悯,像我母亲

 

更像弄不出声音的厚土,而现在

 

我需要一场雨水和雷声抓住我的手

 

先将我提到止住哭泣的高度

 

 

 

写陪伴生病的母亲,并没有以母亲为主体直接写母亲,而是写自己的感受。问题不在于写了什么,而在于其最后绝望的一跃,所产生的力量。“我需要一场雨水和雷声抓住我的手/先将我提到止住哭泣的高度”。

 

直接把我打倒。那些噬咬内心的细节,真情推动的写作,写到感动,写到绝望,一种内在精神的渴求、自救式的修辞油然而生,戛然而止。那股力量在击倒你的同时,也把你的灵魂提升到“止住哭泣的高度”。

 

我着迷的是她的诗的结构,层层推来,犹如海中的波浪,先是不见白色浪花的涌,缓缓涌动,直到最后在撞到礁石或者涌到岸边的时候,才卷起最高的浪头,彭湃而破,白色的浪花飞起,轰的一声。陈鱼的写作着力于“情绪”的隐喻表达。“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具有浓郁的主观色彩,内心体验的戏剧冲突,在物事情理的顺逆之间形成张力。以瞬间独特的情感激化出事物蕴含的生命意味,“借物寓情”这一古老的修辞手法,达到了新的意境。

 

 

 

 

 

陈鱼

 

噬咬内心的细节(组诗)

 

 

 

 

 

去年

 

 

 

去年的八月,我住在乡下

 

一个窗口和一棵窗外的石榴树

 

陪我度过一个出神的下午

 

零星的石榴和满树的叶子

 

晃动着,像晃动我

 

那时阳光穿过窗子

 

抓住我的手。我背后却是黑暗

 

和因苍老与疾病躺倒的生母

 

 

 

八月的雨水蓄积着

 

堵塞我的胸脯

 

沉溺时,我不想打湿任何人

 

但我向下,向下

 

爱抚比我更深陷的头颅

 

当我年老,我会更加悲悯,像我母亲

 

更像弄不出声音的厚土,而现在

 

我需要一场雨水和雷声抓住我的手

 

先将我提到止住哭泣的高度

 

 

 

时辰

 

——写于亡友生日

 

 

 

给你的果子,已经烂掉

 

给你的藕瓜,只剩下上面的淤泥

 

给你的孩子仍在长高

 

给你的词语已迁到别的嘴里

 

给你的爱,消失在你抑郁

 

愤怒而不再繁殖的躯体

 

那年的那个时辰

 

给你的死亡还在路上

 

你还能在人群中微笑

 

从新华书店的北门一出来

 

你就向我扬起你细长的手臂

 

 

 

好朋友

 

 

 

你的名字

 

我有时候说起有时候

 

不说。它有

 

很好听的节奏

 

混响于

 

为息怒的风安静下来的枯叶

 

为入水的石块分开又合一的那股水流

 

为躲开小湖而绕行的小路

 

从天空落下一场大雪

 

窑藏的苹果悄悄将自己熟透

 

 

 

窗台、树枝、墙头之间

 

落着三月大朵大朵的雪

 

杨树的白树稍高过了顶楼

 

外面有风、雪和冷

 

而我有音乐和朋友

 

它们生长一种

 

好听的节奏

 

从我这边到你那头儿

 

已被我加入

 

一些在深处活跃的温柔

 

 

 

噬咬内心的细节

 

 

 

妈妈。亲人的死,为什么总在五月。

 

让我一闻见槐花的香气,枣花的香气,就感到一丝寒意进入身体。

 

妈妈,今年我想起你,那些槐花就纷纷地往下落……

 

 

 

妈妈。你一直在我的身上疼痛。

 

三十七年前,你生下我。现在,你在我的身体里

 

活着。

 

 

 

母亲 。我一直都不肯再去坟地,不去按习俗摆放那些假惺惺的水果。

 

我想起一个日本作家,每年都给她死去的妻子供奉柠檬,

 

他在祭日替他妻子大口品尝柠檬。我羡慕他有酸涩的汁液。

 

而我没有。我想不起哪一种水果与你的唇齿、与你一生更密切相关。

 

你的前半生吃的最多的是地瓜,

 

后半生吃的最多的是“地巴唑”、“复方丹参”和“维脑路通”。

 

你用这些东西滋养的神经常年牵挂我,你想不起水果;

 

你把这些东西喂养的脾气传给我,让我在命运的深处感到酸痛。

 

 

 

妈妈。有一种痛苦艰难地穿过你,来到我的身体里。

 

疼痛如此长久地折磨!我痛苦,因为你痛苦时我无能为力。

 

我伸出动情的手,却在最深处力不能及:

 

你死着,从眼睛到嘴角,从头发到脚趾。

 

 

 

母亲。五年前。你昏迷的第九天深夜,我握住你39C的手……

 

你无力睁开眼,眼球却在眼皮下面波动!

 

颅外排血瓶里,血液哗一下迅猛地往外流!

 

母亲,你昏迷不语,但别用这样的方式发声!

 

 

 

妈妈。你最后四年半的路,是人走不动的路。

 

你躺着,瘫痪并且痴呆。

 

你无法本能地为最疼痛的那一部分欠一欠身。

 

你总是左手抓住手帕右手抓着食物,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样的时间,一天可以叫做煎熬,

 

一年叫做什么,四年又叫做什么?

 

 

 

母亲,终于有一天,你忍不住了,你对床边看书的我说:

 

让我穿上棉袄跟你走吧?

 

母亲,那是盛夏,你在流汗,迷失在幻觉里,

 

而我能把你带到哪里?

 

你在深夜把头就卡在床头和柜子之间!

 

你会说话,但不会呼喊。

 

 

 

最后,你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互相背叛了,

 

你的身体成了补不完的漏洞。

 

一个透风的身体能去哪里?

 

 

 

妈妈。有一张你的相片比你的遗相漂亮,它挂在墙上。

 

在那儿,你永远穿着我给你做的咖啡色外套,

 

黑丝巾也是我亲手给你系在脖子上。

 

你在那里满足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

 

多年里你不常笑,穿的也不是那件衣裳。

 

 

 

去年,你走五天之后,我们去圆坟,

 

我给你带去了你的五条裙子。

 

父亲说,捎去吧,你母亲喜欢穿裙子。

 

 

 

妈妈。从来没人说我俩长得像,你黑胖,而我白瘦。

 

现在,我一照镜子,看见的分明就是你!

 

我的嘴角正沿着你的唇线下沉,

 

我的额头也显出了你的皱纹。

 

那皱纹和你、和我姥姥的皱纹,

 

有完全相同的纹理。

 

 

 

现在,我的女儿也十三岁了,她比我更聪明。

 

有时候她投向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当年的我自己:

 

相似的愤怒和鄙夷。

 

母亲,现在我和你一样成了旧事物。

 

 

 

而走在前面的你,

 

你仰起的变形的脸,

 

你卑微悲痛的一生,

 

让我在一种宿命里不寒而栗!

 

 

 

母亲。经历病痛的人是可耻的,

 

经历死亡的人更是可耻的,

 

她有了不能言说的、噬咬内心的细节。

 

而你的病和死,历尽最极端的方式,

 

还拖延四年半的时间。

 

让你在每一个丑陋的细节里失去尊严。

 

母亲,我不担心像你那样卑微地活着,

 

但我恐惧像你那样死。

 

 

 

我想忘掉那四年!

 

 

 

母亲,我永远记得那个苍黄而温暖的秋天。

 

那时,我一踏进老家的大门

 

看见扯得满院子都是的藤蔓,

 

就冲你抱怨:

 

你怎么能把院子弄得这么混乱!

 

妈妈你说:你看看,这都是给你种的。

 

那时我才看清,藤蔓的枯枝败叶底下,

 

缀满了那么多长颈葫芦!

 

我记起来,这一院子的葫芦源于当年春天,

 

你看见女儿对一个长颈葫芦的外形露出惊喜!

 

你暗暗种下,并悄悄呵护,从春天到秋天。

 

你为了让葫芦长得光亮、结实,

 

就一直让葫芦挂在秧下面,

 

直至叶蔓耗尽枯干。

 

 

 

母亲,那是深秋。

 

那一院子的枯枝败叶掩映的葫芦经常突然映在我面前。

 

 

 

母亲。你从来不知道,有一个节日叫母亲节。

 

今年的母亲节,电视上有人说:世上最疼爱我的那人去了。

 

有一个细心、但不知情的朋友,发了短信给我,他说:

 

小鱼,母亲节到了,别忘了问候母亲,给她道声平安!

 

 

 

母亲,我不为此流泪。

 

我为你,你死着。

 

 

 

2003/5/16 于母亲周年祭日,2017/7/9,改,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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