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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独运,沉思翰藻——杨炼
南华诗话:
之于所刊此杨炼四首新作,我只能引用《歌德谈话录》中歌德于1824年2月28日的一段谈话来释征:“有些高明人不会临时应差写出肤浅的东西,他们的本性要求对他们要写的题目安安静静地进行深入的研究。这种人往往使我们感到不耐烦,我们不能从他们手里得到马上就要的东西。但是只有这条路才能导致登峰造极。”
“俗套总是由于想把工作搞完,对工作本身并没有乐趣,一个真正大才能的人却在工作过程中感到最高度的快乐。鲁斯孜孜不倦地画山羊和绵羊的毛发,从他画的无数细节中可以看出,他的工作过程中享受着最纯真的幸福,并不想到要把工作搞完了事。
“才能较低的人对艺术本身并不感到乐趣;他们在工作中除掉完工后能赚多少报酬以外,什么也不想。有了这种世俗的目标和倾向,就决不能产生伟大的作品。”
你会读出杨炼像一位工匠一样耐心琢磨、研究他的《永乐梅瓶》的匠心和乐趣,犹如打坐面壁的冥思禅意,犹如一位刻工精雕细琢,犹如一位母亲仔细端详久别归家后酣睡着的儿女的面庞,犹如两位恋人静静地对坐,心花自放,犹如自身的煅烧窑变淬火生灵,一种阳明格物的精神。似乎可观可触到他曲折的行文笔触中犹如梅花老枝凝结一朵一朵梅花,或开,或蕾……
歌德说:“只有这条路才能导致登峰造极”。
杨炼2017年新作四首
永乐梅瓶
一枝看不见的梅花停在这儿等我
一双爱之手 构思玉的质地 抚摸
我就变了 六百个初冬堆叠初雪
沁蓝震颤的一夜 一只瓶的细腰热热
贴紧世界边缘 我惊醒于我的云涛
美人肩头探入烈焰也探入血色
看不见的龙爪死死按住 这场陨落
美人诞生于激情 一抹涌上脸颊的红
来自梅 来自火 一夜龙窑中
龙眼 嵌进我的裸体 俯瞰性命
秘密雕琢被把玩的欲望 花瓣
兽类的小小爪尖在水晶枝头走动
美 令我们空出 寻觅 灼烧
忍住 逼迫一只瓶夺目的疼痛
就这样我的冥思谁也看不见
我兀立 屏息 一首窈窕的诗篇
把朝代 人声 纹绣在身上
反光中无尽烽火路滑落如赞叹
与我有关吗?沧桑或兴衰那些错字
都删除到体内 一个被深深吸进的圆
吸着世界 来呀 碎入我的红艳
博物馆围着这只蕊 暗香袅袅漂浮
哦 吮着忧伤 美人的肌肤
夜夜成形 一缕香舔穿龙吟 海啸
剥我塑我 一场逗留于极端的梅之舞
再等六百年 爱仍新且嫩 一举
用尽了岁月 血的指纹翻飞 捻转 稳住
一枝看不见的梅花璀璨地插在到处
拱宸桥一夜
西湖有多少美
运河体内就溢出多少黑
剔净这根银白突兀的孤零零锁骨
舒羽咖啡的梧桐舌尖
在黑暗中写字 我们倚着石栏
石栏倚着世界 漂移 而无底
拱宸桥 我在天上打开的扇子
搧一下 一千年的黄酒洇开墨色
搧两下 水的铁丝牵回那星系
叹息的光速隐在身前 身后
谁呀 锁住的泪眼啜饮锁住的相思
诗的名字里噙满远眺
一滴 盈盈淹没一座城的假寐
一次高高挺起 芳香的园子迎着刑期
一个江南向北行驶
有多少爱撫就有多少羞辱
谁在桥上就俯听一种日夜流泻
奈何不得啊 今夜 黑暗如孤山
有人攀登吗?拱宸桥载着星空飞逝
我们披着鬼魂的清冽
爱上不可能的光辉
一根锁骨轻吮停不下的疼
发育 西湖的肩膀 翅膀 翎毛
最黑的美学最无边无际
嵌死的小史诗
晚点的镜子 取消的天空
嵌死的窗户外 跑道像座水族馆
夜航灯衬着夜雨的反光双倍漂泊
一种无声 保持着压力
吮啊 你像个降落的小海
骑上一枚舌尖 分泌甜甜的黑暗
错位的时间也不顾一切地漫漶
四溢 嘴对嘴嵌着呼喊的缝
把飞不尽的天边 叠进床单的皱褶
把一支送别歌 绕过女孩那么玲珑的肩头
同一朵送别的云含着
双腿的肉翼 扑搧在身体两旁
眺望嵌死的夜色
扑入无须出路的激情的奇花
我们用躯体 张挂全世界血红的航班
最美妙的推迟 推迟成现在
镜子倒映 咫尺之外摸不到的水渍
都银亮亮汪在身下
吮你 嫩蕊似的源头
紧紧拢住 无限绽开 那四面八方
只有这一岸 嵌死在一只鸟的想象里
想象这房间追着一场海啸
温柔的开关藏在海底
飞机场 一只爱的节拍器
指挥飞的一生 向一次涌起冲刺
一次颤颤萌芽的坠毁 黏在
舌尖尽头 指尖尽头
你的幽暗中 每个点都像诗 一碰就生长
呼救的巢 扔在哪儿都孵出宇宙
我们彼此像光年 彼此在射程之内
再香死一次仍挣不脱裸露的轮回
夜航灯滑过 房间忽明忽暗如鬼魅
嵌死进浩渺 带我们
全力以赴投奔那浩渺
从头到尾是一首诗 寻觅着形体
荡漾着形体 它在这 微亮磷光的边缘
完美如时间一再漏掉的东西
斯旺西:远眺的身边之蓝①
抬起身子 眼中笃定有一只海鸥
倚着虚空 叼住你腰上那条软软的线
窗口的色情是吸进一个大海
荡漾的肉香 小小阁楼在船桅的高度
刚刚渗出 一条白裙子抖着成形如翅膀
斯旺西 远眺的身边之蓝
衔着你的蕊 大西洋滑落像一个早产儿
一浪接一浪 拍打床沿像拍打着船舷
一扇蓝色木门关住油漆剥落的风声
老灯船锈蚀的速度 数尽夜空中的鱼眼
诗人静静躺进棺木 而沙滩上
一首熨不平的爱情诗 仍在剥光你 绑紧你
斯旺西 远眺之蓝 把你收入
一页亮晶晶的 没人能捣毁的家谱
蒙着远古的皮肤越磨擦越鲜嫩
远古的幽灵 修饰海鸥尖嘴上茫然的啼叫
还回仅属于我们的日子 湿漉漉
填入炫目的空格 大西洋
卧在你臂弯 小如一滴墨 锁定恋人的书法
天鹅 依偎着潮水
蓝 依偎着风暴的舌尖 一场泛滥想来就来
远至眼中只有你 海平线
储存花瓣的颜色 开落一百万次还是你
在身边 一对肉体钉在零距离远眺上
像个想象刚刚涌出 想象
一百万年无非一次涌出
裸露到不停的梦里 斯旺西
我们的出海 同时是一场湛蓝无尽的返回
你对了 天鹅当然能叫做海鸥
当飞翔是幽灵书 翻开每一页都漏下神话
和这只香喷喷的枕头 依傍一片水
抬起身子正低低掠过海面
就那么连着 虚空着 共用拍翅声似的涛声
紧贴一枚蓝透 痒痒的耳垂
连哭出的盐 也在完成一首使我们诞生的诗歌
①斯旺西(Swansea):英国威尔士的城市名称,本意为“天鹅海”。英国大诗人狄兰·托马斯诞生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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