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尘 轩,本 名 谭 广 超 ,上 世 纪 8 0 年 代 生 于 吉 林 松 原 。 作  品 散 见 《 作 家 》 《 花 城 》 《 十 月 》 《 星 星 》 《 草 堂 》 《 绿 风 》 《 鸭 绿 江 》 《 诗 林 》 《 文 学 港 》 《 诗 歌 月 刊 》 等 期 刊 , 有 诗 作 入 选 多 种 选 本 。 著 有 诗 集 《 圈 地 运 动 》 《 隐 形 云 梯 》 等 。 获 多 种 文 学 艺 术 奖 项 。 曾 于 北 京 、 长 春 等 地 举 办 个 人 诗 画 展 及 画  展。。

 

与万物交谈8首
尘轩


 

 

我住在一只优盘里

 

我把我记录在一枚优盘里

在那生火,进餐

也在那散步,思考如何压缩生活

理解克制,删除没必要的交往

我喜欢的音乐放在里面

连同照片、日记、构想……

文件夹像极了我的房间

一些是卧室、工作间、图书馆

一些是回收站与加工厂

说过的话也将收集起来

它们或许能成为我的燃料与酵母

周遭是安静的,没有人来敲门

这里过于岑寂,以至于不再需要墙壁

我的家过于小巧,手脚也蜷缩在内

有时却过于庞大,行在里面也容易迷路

像一个矛盾体垒起的建筑

整理它,我需踩出更多的小径

给每个房间取适合的名字

标记哪是耳,哪是唇

哪是一间仓库,储存洒向春天的种子

我忽在卧室,忽在工作间

摆放床铺与桌椅,擦去每日的浮沉

试着折叠时间,安放余怒,剪辑个人史

错过的事物也将从小径回来

我会走上前去,伸出温暖的右手

当一枚优盘患上阿尔茨海默症

我会准备过一段格式化的生活

重新理解爱,辨认柴火与粮食

丢弃赘物,简化生命的家当

星空、河流、果园都会变得新鲜

当野草刚刚燃过,只剩热灰

会有一条路继续伸展,通向未知

我轻盈起来,不再问这是谁的房间

 

 

豆角花

 

园子里的颜色,我喜欢豆角花

从小就喜欢,喜欢它的小与慢

喜欢它的香是细瘦的,折叠成不大的内容

 

用硕大的叶子托着,递给你一个清晨

像发小儿的礼物,发着朴素的光

草虫挨它最近,一如它的亲友

 

豆角花在晨光里醒来,拉开窗帘

一只蜘蛛垂下来,抓住甲虫噬咬的叶片

春秋之间,打一块葱郁的补丁

 

没人谈论植被的爱情

也没人谈论一朵豆角花的孤独

它躲在叶子间写日记,连落字都是轻的


 

诗歌课

 

含在嘴里,诗是糖果

踩在脚下,诗是大地

一层层遮住枝头,鸟跳荡其间

栖居,诗是灯一样的巢

人在下面,仰望着一首诗

 

树下人,走来走去

微笑,诗为弧线

哭泣,诗是射线

发怒,诗缠绕在一起

 

钉入木头,诗成为肋骨

种在深山,诗变成石头

写诗的人长成矿工,给身体及时间留下孔洞

 

诗从树下起飞,给夜空一道划痕

成为装置,被置于某颗星球

 

风化成某种永恒,是无尽的昼夜

 

 

 

交谈

 

科学家预测,未来可实现万物互联

让我联想,能否与不发声的进行交谈

桌椅,灯盏,一盘未下完的棋

白子在手边,黑子在对岸

落子前,是否需要尊重一颗子的感受

让棋盘誊出一个活眼?

 

飓风形成前,和蝴蝶交谈

战争开始前,和枪炮交谈

乐曲演奏前,和乐器交谈

水分子,也要在眼眶里接受我的采访

问问它,多久才能化成一滴眼泪?

汹涌的,还有多久才能到来

 

在房间里,和一张床交谈

谈一谈置放在它身下的木箱子

在地板上,和箱内发霉的衣物交谈

到底是谁错过了时间?

耳朵贴近它的嘴唇,那些线轻轻吐露

母亲是如何编织出绵密的温暖

 

在山中和向石头问路,在路边与野草攀谈

溪流也围拢过来,与我同行

一会说到清凉,一会儿聊至柔软

或许,它们中的一些会动用其他语种

我并不担心,万物里定有什么能够转译

我相信时间,更相信万物的语言


 

纸上街衢

 

人走得少,街不再是街

或者,不再是以前的街

一条孤独的街,被遗忘在纸上

连同它两旁的房舍和犬吠

形成某种偏僻,成为少了偏旁的汉字

躺在大地上,如故乡的一条拉链

故乡的伤口,最终是由野草缝合的

它有被确认的老旧,也有重生的新鲜

故去的乡邻,都是在这里走失的

它在照片里还是板正的

牛马过,轻车过,春风过

人的声音待潮起等潮落

在它上面能发的声音有限

那些声音被街以外的事物拉长

每个人都可给它起个名字

别在故乡的胸口上,等谁认领

它是故乡放倒的一块纪念碑

有它的柔软与坚硬

这条通向苏东坡,那条通向杜子美

在纸上,我完成一次穿越

迷路也时常让我停下,辨别方向

我往哪里去,又会遇见何人

在人的丛林,有太多的主义

我大多绕开,像一节绝缘体

在纸上会遇见故人,以及西辞的无奈

也会遇见长河与落日,林中的一条小径

纸上街衢,是一条运河

推送着甘甜的色调,由远及近

推动着一个栗色的黄昏,由古至今


 

转译

 

我该如何转译沙漠

以及住在里面的每颗沙子?

如何把风译为你的嘴唇?

当风从身边溜过

也当是一个拥抱或吻自此消失

该不该为此惋惜?

我该如何转译时间

这看似不太充裕的虚拟积蓄?

转译燃尽的蜡烛或木柴

擦然火苗的双手

火光映亮的皱纹和泪痕

心脏、血管和神经

连同造就它的骨瘦如柴的母亲?

如若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我该用什么方式转译通向那的道路

如果这条路每人走上一遍

谁会携带最为温暖的语词?

温暖也转译不了我过去

也转译不了我的现在

它不能简单理解为苦难或幸福

不能直译为泪水和蜂蜜

我转译不了我的染色体

也转译不了天空和造物主

更转译不了身处的一座城市

对于它,至少有多种选择

如可能,我会试着转译它的入口

以及门缝里涌动的尘光

 

*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语出海德格尔。

 

 

雨声

 

我是雨水抚过的长椅、船、晾衣竿

雨水清洗过的朝上的叶面

是一盘磁带,刻录着起伏的雨声

雨在万物裸露的顶部弹一架琴

如果没有风,雨落下来会是均匀的声音

但此时树冠摇晃,群鸟回巢

让裹在里面的声音变得丰富

雨声压低的檐下,避雨的人

焦急被打湿成一部默片

揣进一些人的衣兜

它们将和上面的水分一起蒸发干净

回家的人,回到雨声的外面

成为一个生活里干燥易燃的事物

没有雨声,一定屏蔽不掉楼下的争吵

怒气冲冲的老夫妻,最终被雨声撮合

如果雨下至深夜,只剩下我的屋子亮着灯

四周都将成为升起的地平线

我的远方准确地延伸到晨昏线的位置

那些声音很细密,像远处的呼唤

朝着这个有光的位置,快步走来

 

 

诗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作用

 

每一天世界都不安宁、动荡

像地震时房屋摇晃,传来隆隆的声音

我以为有更多时间,可以用来谈论难民

谈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谈论焦土上的房屋现在的样子

如今那些建筑坍圮,成为一捧瓦砾

一些父亲拥有了枪,一些母亲失去孩子

焦土上已没有邮局

不能给远方的亲人写封布满泪水的信

我伸出手,摸不到空气的裂缝

但我知道宇宙自两个方向围拢过来

在我的手掌合十,像夜晚与白昼

让温暖的词语在纸上缝合一道伤口

我以为有更多时间,可以对着镜头说不

但对面没有镜头,只有枪口

在遥远而动荡的土地,鸟也无枝可栖

我不知道诗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作用

是否会成为一块毯子,盖住裸死的婴孩?

是否会成为一双手臂,抱住病痛的母亲?

母亲永远是伟大的,她生了一个世界

但她生下的人发动了战争

我不知道诗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作用

用更多的时间谈论人的野心?

更多的诗都已弃置,甚至不值回收

它挡不住子弹的冲击,也不及一封迟到的信

甚至不能用词语修一处避难所

不能用它修一条通往邮局的路

那些流浪汉或许会碰到一首催泪的诗

除了安抚,我不知道诗现在对他还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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