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杨勇,70后,从事诗歌,小说,摄影等创作活动。著有诗集若干。

 

睡眠研究(组诗)
杨勇

  

睡眠研究

  

没有黎明,小数点是黑的,

点灯的圆周率可以忽略不计。

 

被熄灯,大概有梦想,躺平的

黑夜偶然翻身,幻境动弹不得。

 

身体以为飞,翅膀以为飞,

薄被踹掉的糊涂仙,冷到脊梁骨。

 

闭眼被刺瞎眼,正反看不见,

昏睡绑住一副出生入死后的双盲。

 

继续深寐,假装不是死,

这呼吸间的夜壶,故意的黑洞,

 

梦被盗了。不睡也等于睡,

一轮化学月亮,谁发放的安眠药?

 

床头,聋子和哑巴替代闹钟,

算了,天天安息日,结果叫不醒你。

 

 

午后

 

清秋里,乌鸦啼。

天宇锁住的黑匣子孤零零。

我听到的,有人在书案听,

有人骨中听,有人肉中听,

有人皇城根听,有人坟头听。

面积不断被遗弃,给寥廓剃头,

截铁斩钉,时间是个丑秃子。

一枚动词,来自移动之胃和绝望,

空肺又空腹,越饥饿越响亮。

有青云,丰收大地却一无所有。

深瞳磨镜,放大城池的腐肉,

多少行尸,多少下坠的观世音?

飘,气味,都在赴死道上,

吃喝拉撒睡读写贪嗔痴慢白费,

黑袍僧侣诵读《大悲咒》也白费。

低头,划过去了,史前洪水。

但有惊魂的文字,那是酒鬼

爱伦·坡,栖身苦厄的垃圾山。

划过去了,是一瞬囚徒和歌女,

黑色闪电捉住一根余韵刺耳的针。

无尽意,来自词语诅咒,

相向就是错过,唤醒一回合。

败给一本破字典,如何表现叫喊?

如何表现子夜群魔和寡神的黎明?

掉进黑暗井底,我不能自拔。

玄而又玄,黑白胶片中扑棱棱,

月夜落地升烟,顽固的黑夜造物。

我见过沉沦,褐色松针埋葬过的

乌鸦,它躺在另一个山中午后,

像蓝缎面枕头,被死亡颈子

掐住。它枯爪伸向风,抛锚,

渡船,荒原秋光中什么都没抓住。

它胃挂空口袋,斜晖慈悲地拖曳。

厌世?衰老?意外飞行事故?

秋风拍打一部草书,烂了。

事实就是赤裸相见,雾气挡不住。

现在,它飞在群山之巅观我,

在枯枝和冷月中经停,熬夜。

记忆让它新生,深深翔向虚无。

那一天,我扒开落叶挖坑,

填新鲜的落叶和腐殖土。穴,

消逝了,此起彼伏一堆蘑菇。

存在深不可测,白云点拨苍狗,

把全世界都幻化了,留下废墟。

天使堕落,肉身滚动在地平线上,

唱歌没必要,果腹的羽翼罢了。

重力之下唯有腐烂的事情繁盛,

Wa,wa,wa,没有谁能打扰苍天。

  

 

广场上的花名册

 

金毛狗作陪跑侍者,叼着主人的球。

牧羊犬玩着滑板,教练陪它消食遛弯。

 

泰迪小皮鞋咔咔响,比主人还神气活现。

踩着狗屎的小鹿狗暴跳如雷,不认可运气。

 

狼狗奔进绿茵场,警惕孩子王临门一脚。

斗牛犬看众狗生气,鼓眼珠里血海深仇。

 

哈士奇反复叼来被主人反复抛弃的棍子。

松狮像哈姆雷特,从来就不是快乐的演员。

 

博美犬起立,向那些穿着华丽的人膜拜。

藏獒叉开四肢在人群里寻找凶恶的狼。

 

高加索用绳索牵着主人不断地越界越轨。

贵宾犬踱步,冷眼里藏着优雅高傲的女主人。

 

日本秋田犬持有蒙娜丽莎式的微笑蹲姿,

中华田园内耗着绳套,松松紧紧地跑。

 

 

早醒记

 

每一片雪花都孤零零垂落,

这阴晦苍穹给三月的人世喂安眠药片。

小区鸽子笼里,居民还在昏睡,

环卫车播放的音乐唤醒了物业人员收垃圾。

刷两天内的朋友圈,京师出现了黄袍怪,

天地飞沙走石,人世怎一个黯淡了得?

现在我无力写出一首洁净的冰雪诗。

雪花是用来践踏的,脚印与车辙,

会把一张寒冷白纸表达得一塌糊涂。

譬如那个妇人牵狗,它嗅动物界,抬腿便溺。

譬如对楼阳台上蓬头男人吸烟,把痰吐在窗外。

我用玻璃窗上的哈气将他们抹去。

雪花也许无辜,这稀薄之雪是冬天的灰烬吗?

而另一场要吹拂的东风里,可以摘口罩吗?

不确定性天气,骤然升温与寒流来袭,

很魔幻的现实,我好像失去了流派和主义。

我和我笔下,没有超现实,更无浪漫色彩,

唉!灰头土脸,甚至开窗透气都需要积攒勇气。

三月在变脸,乱穿衣服也治不好体虚症。

三月里我不会抒情,昨夜梦中被群狗追击,

早起脚后跟痛,衰弱征兆,人蓬勃不起来。

打开窗,肺张开,手掌接住一粒雪。

本质只不过是一滴水,它离开大海会干涸。

我已在黑白时光中抽缩,命运线枯萎。

意义呢?或许仅仅一场相遇,冷暖彼此伤害。

近来读书多,写诗少,想做个饱学之人,

混个侃侃而谈的面貌,却克服不了自我黑暗。

而写作的惯性,想把打碎盘子拼圆的惯性,

越来越不是我的处境。在书中开窗找门,

陪我熬夜的尤利西斯卡某个章节里也在寻找。

认知他需要注解,认知我可能要用一生。

突然,小区安静下来,葬礼一般肃穆,

环卫车消失了,地面开始多了灰白(多像骨灰)。

望远一会,高楼缝隙间的山峦苍茫,

低头看去,视域内地面又铺了一层白纸,

等待肮脏的书房,等待积满一丈高淤泥,

很好,这风雪沙尘俱下的世界,伴我伴你迎春。


 

挂件轶事

——仿华莱士·史蒂文斯

 

风吹着,沉默后的鞋带挂件叮当响。

风吹着,冬天摇晃的树林叮当响。

挂件不是挂件,树木们退后又退后。

全乱套了,山林中枝杈散架势地噩梦。

 

空地,落叶,落花,鲜艳的鸟羽,

游玩者遗下的酒瓶塑料袋不是挂件。

你和你的象征是!如是我闻,叮当响。

挂件,不合时宜砸场子的谜语外来者。

 

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到哪里去?

他们把地图册翻烂了像梳子划遍头皮。

风景微缩景观的比例尺暗示挪移大法。

狗叫,人哭,树林雾霾里你幻影重重。

 

日升月落中叮当响,虫子和野兽拜访。

花草们被捂嘴,战栗着也不能为你喊叫。

挂件挂件,奇异骨肉,是否从秋挂到冬?

让一望无际的父母学校城镇人群围绕你?


 

深呼吸

 

月夜不时虚构花束和花树,

按惯例,你加上去一瞥,谈不上意味深长。

孔雀尾巴和扇面被欢呼过,炽热时烂掉了。

 

正月还是框架。蛰伏在去年伤寒里,

你咳嗽还未治愈,五行论搬运五脏六腑,

按照老中医和老皇历,北纬的冻土已齐胸。

 

小心着路,气象冻人不冻地。避风口罩

遮蔽言语,已让舌头和嘴唇越来越内卷。

封闭圈子里兜圈子,腿脚只剩个机械主义。

 

再过一个半小时,天庭表演更浩大,

微醺烟花满天飞,花园,刺绣般的化学变化,

广场上仰望的脸,手机屏幕,落满火山灰。

 

今宵太铿锵了,你房颤,免俗都不行。

挺多是个两脚兽,垂直走一会,爬行机会多,

隔空,偶尔粘光快闪一下,没什么可喜可贺。


 

耳光

 

通过虚构,打脸变成了耳光。

啪,迎头的如来神掌,从殿堂

横空劈来。黑色大哥出自日出,

底气是江河湖海的虾兵蟹将。

诉讼公文采取了暴力立场,

满篇的错别字也是白纸黑字。

如果我打哈欠,不打耳光,

不盖公章,这事算不算数?

读还是要读,传播还要传播。

记住一记耳光,听力就坏掉了。

记住一记耳光,就不打在肉身上。

为饭碗而埋头,饿,顺从肚子,

位置搬来搬去,至少得尊重屁股。

屁股下面有马桶有祥云有核酸。

昨天定做过的小马扎不是蚂蚱,

实验后不会蹦,缩在角落要听话。

微博在开会,会场满弹留言框,

粉丝按级别汹涌,沙发或板凳,

瓜子或口水,骨灰级的戴面具。

墙是防火墙,墙头草顺势倒,

注意着电网,注意着翻墙

刮破衣服。倒向英语的势力偏左,

倒向国语的势力也偏左。左撇子,

深层次上看,是台风在说话,

说风气,说风向,说风力,说风流。

供桌上的祖宗只相信贡品,

所以偶像有了特异功能。事情

事闹大了,报纸里蚂蚁啃大象。

拔刀在气头上,手头打气筒多,

出气筒少,你去校园里找吗?

(我建议去猪圈,去狗圈。)

都是气味,打耳光的气味。

可以中庸一些吗?奶嘴对乳房

说。吮吸的营养,不一定营养。

罢了!罢了!罢了!罢了!

其实都打耳光,都互相打耳光,

就等于从来没有打耳光。

肿脸,艳若可忍可炫耀的桃花。


 

走火诗

——致岁末

 

刺耳的世界从水龙头滴水声中下坠,

听清的聋子,有咬文嚼字般分辨率。

清楚了吗? 清楚了?明白了吗? 明白。

室内隐藏着互问互答,夜夜互相伤害。

下沉后,下水管有被堵嘴的苏格拉底,

白昼里他对着窗外教训空气也是罪过。

讲演用舞台效果设计,尽管启蒙是黑的,

听众悲剧和喜剧傻傻地分不清。躲开了

病毒的人热爱着阴谋家像关掉进水阀。

夜夜钻研星相病例,乱拳打死老师傅。

他们,照例在栅栏小院里歌唱。

可能性摧枯拉朽,织风的人没有方向,

没发现野猪下山拱坏了铁门和铁丝网。

思维用面团来发酵,到年底也该醒醒了。

打造慈悲身体吗?喝醉的葡萄酒算血液吗?

用公元纪年的地球,透露真消息的人,

被晚报花边新闻般撕碎了!莫要哭泣,

他们兵法在手,蛆虫和土行孙暗渡陈仓。

寒流,纸灯笼摇曳,破败黑洞点不着。

夜观彗星,铁树银花烘托无耻的坠落。

牛顿承认重力敲开地狱,爱因斯坦承认

发热光线也偏向弯曲。图书馆全是错的,

读者修炼有毒木乃伊。承认不知道,

你复活了一寸脸皮,仍不是灵魂形状。

索性说,“你都对,都你对,都对你”

志士割腕放血,天文台帮助计算流量,

隔壁疑心重的老王听了半小时后死去了。

喜欢谈论阴天,像阴间似的可以信赖。

什么是一生靠得住的东西?骨骼在笑,

它如果不散架子,答案就自在其中,

要质地白,关键要不是白血病白化肺。

他们用崎岖画饼,手持餐刀拦截饥饿者,

饕餮者难题,一头肉猪宴会上不够分配。

集会上,看谁都是肉,看谁都是木头。

手机铃声响了,没有人可接通天空之城,

语音反复过滤,该说的天使还没有说。

踩烂的会议和晚会,围观瓜果也淤青了。

虫子会雕刻,一波三折,果实全是迷宫。

剑走偏锋者透不过来气,指鹿为马后,

气短的不只英雄。春天肺病里桃花开,

几个懦夫掩鼻吐舌头,一条饶舌之蛇,

表达时肯定咬人。我说过,借贵宝地

我肯定不做梦,连一个历史典故都不讲。

也许,这一年雪下够了,暖气也冻了。

睁开眼睛太阳从西山升起,慷慨的时间

像倒退的马群,一万匹奔腾,践踏昨天。

算算你的运气,每一位想家的尤利西斯,

好,抛一枚硬币,现在,管他正面与反面。


 

田野调查

 

鞋带系住了新池塘,出来走几步透气。

水里多云,月亮浸泡白内障的眼球盯着看。

一首古体诗也看不到,乐府的鸟也没有,

楼堂馆所平仄一声,阴性草木等待着商业繁荣。

 

隔山隔天眼,公路出鞘了,大巴日行千里。

戴墨镜,听蓝牙,刺客信条没有骑驴的慢时光。

桃源捉迷藏,躲不过猫,百度摆渡里像条船。

来了就长一岁,一分钟春潮带雨已不是六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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