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张灿枫,济宁人,律师,援疆者,摄影人,诗人。


找不见的母亲(组诗)
张灿枫

 

 

低声

 

快十二点了

老太太又在低声哀嚎

女人踢拉着拖鞋,穿过客厅

来到妈妈的房间

给她吃了止痛药

回到卧室,女人扑倒在床上

抓起男人的胳膊,狠狠咬了口

他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快好了,快好了

意识到这样说好像不妥

连忙补充道

我可不是咒你妈死

女人猛地坐起来

脱掉睡衣,直挺挺躺下

来吧,弄死我!

老太太还在叫呢

她抓挠着他的后背

低声吼道,不管,弄死我!

听到没?


 

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雨太大了

两人折回去

重新坐上了地铁

在终点起点之间

来回往复

他们甚至依偎着

睡了一觉

或两觉

等再次出站时

雨真的停了

街面上空荡荡的

满是积水

男人拉着女人

踩过一个

又一个

灯火通明的水洼


 

黎明前的别离

 

女人要出差几天

一大早就得去赶飞机

男人也早早起来了

帮她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女人昨晚就收拾好了

男人絮絮叨叨地

药带了没?伞带了没?

女人一边穿鞋子

一边整理头发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

快车司机打来电话

说到小区门口了

男人提着箱子送女人下楼

临上车前

男人拍了拍女人屁股

轻声说道,记住

你的X是我的!


 

抽支烟再睡觉

 

迷迷糊糊中

突然听到台灯

“啪”的响了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爆裂了

扭头看看

没发现异常

这灯有年头了

是结婚那年买的

快三十年了

灯泡换了多少个

没统计过

镇流器也换过好几个

一开灯就嗡嗡地响

听习惯了

总感觉那里面藏着

成千上百只蜜蜂

嗡嗡的

嗡嗡的


 

正午时分

 

银座商城侧门外的过道上

一个脏兮兮的老头

和一条脏兮兮的泰迪

肩并肩趴着

但凡有人经过

小狗就直起脖子

眼珠子滴溜溜的

但几乎没人理会他们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从商场里走出来

女人往老头跟前的

不锈钢盆里丢了枚硬币

小女孩弯腰

丢给小狗一块饼干

老头咕哝了一声谢谢

小狗则后腿直立

前腿作揖

汪汪叫了两声

小女孩一脸嬉笑也回了个揖


 

避雷针和十字架

 

天空中

乌云翻滚

摩天轮上的

避雷针

高高地刺入云团

明亮的间隙

一只燕子

以跟避雷针垂直的方向

飞掠而过

恍惚间

我似乎看到了

避雷针的真身

十字架


 

对岸

 

河滩上

十多只羊在低头吃草

一只小羊

绕着一棵杨树

转来转去

不知在找什么

一片金黄的树叶

旋转着落下

正好砸到它头上

小羊受惊了似的

咩咩叫着

跳开了

一只垂着奶子的山羊

猛地回过头来

……

茫然地看着

对岸的我


 

下午两点多,店里还没什么人

 

男人出现在门廊里时

女人正坐在吧台前涂指甲

左手的三个指甲已经涂成了鬼脸

她冲他晃了晃,好看么?

她白了他一眼,看看你晒得!

来店里跟我干多好!

那不成,会影响你生意的

怎么会呢?你过来,会吸引一大帮女人

得了!你店里小弟够多了

他们怎么能跟你比呢?

男人哼了一声,我过来,

你的那些大哥还不吃了你?

女人又涂好了一个指甲

端详一番,瞎说

人家没你想得那么坏!

噢,那是你摆平了他们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女人挪动了一下屁股

乱讲!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几年在云南

你不是跟苗族女人学过放蛊么?

她白了他一眼

有用么?对你就没什么用嘛

女人忽地站起来

不说了!陪我喝一杯吧!


 

飞翔的女人

 

在山下

女人伸开双臂

作出飞翔的样子

中途停下来拍照

又作出飞翔的样子

到了山顶

女人反倒不飞了

男人问为什么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累了不想飞了

那时夕光正好

她脱了鞋

坐在石阶上

等男人给她拧开

一瓶矿泉水

当她扶着栏杆

眺望茫茫云海时

自顾自说道

真想纵身一跃呀


 

1966年的父亲

 

翻看影集,又看到父亲

年轻时的照片

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像个哥萨克

在瞭望顿河草原

(他就差一柄

寒光闪闪的马刀了

他就差一顶

布琼尼的军帽了

他就差两撇八字胡了)

他胳膊上的袖章

标明了他的身份

伟大领袖的红卫兵

这个曾经徒步

从济南串联到井冈山

又从井冈山

串联到北京的狂热分子

如今只是在晚饭后

到小区附近的公园里

转上三圈、两圈

末了再打一通

似是而非的太极拳


 

夏日正午

 

女人领着小女孩,迎面走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吹泡泡

泡泡在她们嘴边

一会儿变大 ,一会儿变小

一会儿是红的 ,一会儿又是白的

在建设路口,我们都停下了

马路在翻修,一片狼藉

是绕着走,还是从工地上穿过去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挖掘机的吊臂下

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在喝酒

隔着十几米远

似乎也能看见微微晃荡的酒花

这一刻我决定直接穿过去

女人怔了怔,抱起孩子也跟了上来

有个工人笑嘻嘻的

冲女人喊道:小心点,注意脚下

 

 

夏天就要过去了

 

几艘货船泊在二号码头

细小的浪花舔食着

船舷上的铁锈

一个男人驱动铲车

反复装填着什么

货场里的灯亮了起来

咣当咣当的水光

 一下一下撞击着船体

那时我刚启开一瓶酒

点了两道菜

其中就有她最爱的清炒茭白

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还没有到

或许被什么事儿耽搁了

由于事出紧急

来不及给我电话

有那么一刻

我甚至想

她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边城疑云

 

男人带着女人去了边城

一个因教堂、火车站合二为一

出名的边境小城

女人呆了没几天就离开了

这期间,两个人除了在宾馆睡觉

就是到附近的儿童游艺场转转

骑一骑旋转木马,坐一坐过山车、小火车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

挤在孩子们中间,放肆地大叫,大笑

有时也面面相觑,陷入突然的沉默

女人走后第二天,服务员发现男人死在了床上

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警察找到女人时

女人一脸惊愕,又一脸委屈

“他死了么?他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我可没有杀他”

女人说她走那天,才知道男人得了绝症

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生气

我想骂他来着,没有骂出口

这钱挣得真他妈晦气


 

光 

 

车灯照耀下,雪下得更为迅急

女人坐在副驾上

断断续续讲着什么

男人不时打个哈欠

或嗯嗯两声

一只兔子突然加入进来

在光束中拼命奔跑

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男人来不及躲闪

直接辗了过去

女人回头看了看

似乎对那只兔子表示哀悼

它以这样的方式毙命

也合乎逻辑

谁让它认定了那一束光呢?

他点着烟,抽了两口

递给她,此时已能看见

阿勒泰的灯火了

而他们将会在那灯火中

在一张大床上

忘掉彼此


 

一个人怎么醒来,天就是怎么亮的

 

外面黑乎乎的

但已经有麻雀在叫了

安娜还在睡,轻轻打着鼾

阿廖沙把手伸进她睡衣里

捏她的乳头

他捏一下,她的鼾声就停一下

手一松,鼾声又起

过不了多久,安娜也会醒的

然后她会抱住他

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

对阿廖沙来说

这才是一天真正开始的时间

不知这样的日子

还能持续多久

听说鞑靼人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又一次在鸡叫声中醒来

 

天还没亮

一群唱诗班的孩子

就站在泥地里 

排着队 

伸着长长的脖子 

喔喔个不停

表情阴郁的神甫

挥舞着

毛茸茸的双手

在指挥

孩子们光着脚

冻得瑟瑟发抖

我知道

他们的来历

我为他们长成鸡的模样

感到惋惜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一夜没停

好像有个女人

在当你的面

脱衣服

一件一件一件

一件一件

一件

她似乎有

脱不完的衣服

你眼睁睁

看着

整晚都没能

对她做点

什么


 

找不见的母亲

 

客厅的墙上,阳台的晾衣绳上,卧室的墙上,乃至天花板上,

挂满了衣服,各种各样的衣服。

它们正滴着水,啪嗒啪嗒的。

我大着胆子喊了声:妈——,没有回应。

我撩开挡在眼前的衣服,绕来绕去,

又喊了声:妈——

还是没有回应。

四下里尽是,啪嗒啪嗒的滴水声。

 

我知道,母亲回来过,悄悄洗完了,我穿过的所有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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