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高鹏程,1974年生,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22届青春诗会成员。在《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钟山》《花城》《天涯》《作家》《山花》《北京文学》《文学港》《新华文摘》等刊物发表大量文学作品。曾获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人民文学新人奖、国际华文诗歌奖、李杜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诗刊社“百年路新征程”诗歌工程创作奖、储吉旺文学奖等多种奖项。著有诗集8部。 


写作 十首
高鹏程

 

 

时间之灯

 

有些花就是为了凋谢而生。

美就是无可奈何的流逝。

 

玫瑰是。

辛夷也是。

 

“你送我的玫瑰,让我一直醒着。”

野上美枝子对吉尔伯特说。

黑暗中,她听到了玫瑰花瓣敲击的锤心之痛。

 

一千五百年前,王维也听到了这种声音。

那一天辋川春光明媚,一盏盏奇异的灯在无声中爆裂。

但是他却听到了咚咚咚的敲击声。

 

一种时间荒阒中

巨大的流逝之音。

 

在涧户。

在辛夷坞。


 

大雁之诗

 

作为修饰和点缀

它们往往在形容季节变化时出现

这在秋天湛蓝天宇中飞翔的汉字

或者金色苇塘中栖息的生灵

早年的相遇来自童年的谣曲和蒙古人的长调

这流亡者的队伍,教会了我人生中最初的两个汉字

“人”以及“一”

前者让我意识到,人与万物生灵有着相似的行状

而后者,也让后来的我明白

“所有伟大的征程,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如果说还有什么教益

那就是它用来栖息的苇丛和练习飞翔的天宇

让同样浪迹天涯的我,

懂得了珍惜人间最后的暖以及如何面对

命运最初的凛冽……


 

薜荔之诗

 

一种荒凉的植物。

往往,在人去楼空之后,才会爬满石墙和院门

越荒凉,越茂盛。

这种奇异的植物,还会结出一种名叫木莲的果子

用它研磨的果胶

将会被制成一种褐色果冻

它软糯、甘甜,有一种

沁到骨缝内的清凉

能够抚慰夏日酷热的暑意。

如果你不曾见过薜荔,如果你不曾

品尝过这种奇异的果冻

请你读读这首诗

你将能感受到时间

一种荒凉中的平静

请你继续读读这首诗,你将会看到

薜荔和它环绕的荒凉的院门

你将会看到一个守在其中的

荒凉的人

在耐心研磨一碗清凉的木莲果冻。


 

遮光之灯

 

1973年,新疆吐鲁番出土了一副奇怪的眼镜。

青铜制成的镜片上,布满了小孔。

它的用途一度成谜。

无独有偶,在西藏,人们用牦牛绒制成眼圈,

兴安雪岭的鄂伦春人用马尾编织眼镜。

生活在北极圈的因纽特人,没有牦牛和马尾

他们用驯鹿的大腿骨制成眼镜的形状,

再用石针,凿出猫眼状的缝隙。

经过考证,这些都是当地土著预防失明的利器。

过多的光,让人目盲。于是,每个地域

被强光压迫的人们

都选择了因地制宜,遮蔽多余的光线。

生活在一个亮光闪闪的时代,

我时常提着一盏隐藏掉光芒的灯,

它漆黑的灯芯,仿佛我

一个来自小地方的人的审慎、隐秘的胎记。


  

 写 作

 

写作就是双倍的生活。

写作,就是第二次生活。

 

我不知道上面这两种翻译哪个更接近加缪本意。

作为一个业余写作者,我同样也在探测

它和生活之间的距离。

它们偶尔重合,彼此纠缠。

多数时候,它们大相径庭,风马牛不相及,甚至

老死不相往来。

但我仍在固执地用写作置换自己的生活。

我把烂泥潭置换成新鲜的海水

把沉沦的灰烬置换成上升的炊烟

把搁浅的舢板置换成孤筏远洋的独木舟……

就这样,年复一年,我把世故乏味置换成

热切和勇气。但究竟,我是用虚构置换真实

还是用错置换对,我同样不得而知。

当我离开、消失,会不会有另一个人

从纸的另一头赶来,

尝试探测或者

继续我的生活,那已经经历和未曾经历的?


 

 浔阳江头怀古

 

这里是一段江水的拐弯处

 

这里也是一曲琵琶的

最后一个音符,一首长诗的尾句

一段漫长流逝之后,江心

月色的苍白

 

这里是浔阳,也是柴桑

是白居易,也是陶渊明

是码头,也是归宿。

 

这里是大道,也是歧途

这里是江州司马,也是浮梁弃妇

是两行泪水的交汇处

 

逝水滚滚啊,这里只是万里长江的

一个逗号,一座礁石

是无数天涯沦落人,压在心底的一粒暗痣


 

山居功课

 

竹篮打水,铁杵磨针。

世间功课无非如此:一种徒劳无功,

一种天道酬勤,也酬笨与拙。

我居山野,山前有海,山中有寺。

每日所见:潮水朝长夕退。

每日所闻:寺内晨钟暮鼓。

两样功课殊途同归

无非如是:

潮水日夜打磨着卵石的花纹,

钟声日夜打磨着灵魂的花纹。


 

入夜的诗行

 

高耸的楼宇仿佛竖写的诗行,

却难以寄寓古典的乡愁。

入夜之后,一些窗户的灯火次第亮起,

仿佛一些发光的句读,

让冗长、险峻的诗行,有了缓和的停顿。

我拥有其中的一扇,却从未体会过回家的感觉。

这没什么,每个人其实

都是借居者。从更高的层面来看,

我们脚下的地球都在流浪。

我在这样想时,天又黑了一些,

这些巨大、垂直的诗行,已经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半时分,灯火俱黑。

只有楼宇顶端的红色信灯,还闪着几点

微弱的红光,

仿佛在安慰着低处的人间,又仿佛

在替我们,向微茫的苍穹发出求救的信号。


 

屠刀与佛心

 

灯下翻阅奉化方志

我对一位名叫常通的禅师忽然产生了兴趣。

通常人们知道这位禅师,是因为他把契此和尚

接纳进了雪窦寺的山门,从而成就了布袋成佛的传奇。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压在志书下面的话。

据说他曾经和一位名叫黄巢的人共用一副皮囊,

这让我对刻在雪窦寺前千丈岩瀑布边上的那条佛偈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了更新的认识。

所谓时也势也。

时势造英雄,也造佛和屠夫。

知道这一点,再观千丈岩瀑布,

我忽然发现,眼前这挂明晃晃的水体,

分明就是一把刀子

年复一年,仇恨般切割着崖壁。

而当它跃入深渊,放下自己后,

就化作了一溪碧水,滋养水族也化生万物。

作为明证的是,剡溪两岸,那些叶片和花瓣

上的露珠,怎么看都像他拆散的佛珠。


 

变脸

 

舞台上,随着情节需要,

表演者侧身一抹,一张陌生的脸出现了。

又一抹,瞬间又换成了另一张。凶猛、诡异。

 

据说,其中顶尖的高手,可以变出九副不同的面孔。

而变脸的原理,作为国家二级机密

至今秘而不宣。

 

但事实上,生活中,很多人对此早已心领神会。

他们的演技远比舞台上表演者高明。

川剧变脸,使用的是不同的道具,

他们只有一张面孔

却能在不同场合,变成不同的角色。

 

此间的不同还在于:

无论变换多少张脸谱,到最后,川剧表演者

总会向观众还原他真实的面孔。

但我们到最后,很少有人能记得住自己原初的模样。

 

我们也有最真实的一张脸,然而我们漫长的一生

使用到它的机会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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