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流马,诗人,作家,诗歌公号“读首诗再睡觉”主理人。原名何鸣,山东人,出版有诗集《日光暴涨》(繁星诗歌计划,2024)《夜晚怀疑我》(作家出版社,2017),小说集《乌云来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幽暗的森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随笔集《假如你没有机会加入黑手党》(中华书局,2015)等。


流马的诗


 

水中的西绪福斯

——刚察观湟鱼洄游有记

 

激流中的细小之物

要回到海拔更高的家

向上,一次次发起冲击

不知疲倦为何事

 

借助哪怕一小块岩石

或一次激流的喘息

仅仅上升哪怕毫米级的高度

接着又被冲回

公尺乃至千米级的更下游

 

这水中的西绪福斯

推着自己与同伴上山的庞大军团

互为砥砺与阶梯的吐蕃勇士

在漫长的世纪里

磨尽了鳞甲,以肉相搏

 

在容易感动的旅行者看来

这样的洄游无论如何

都称得上一场史诗

无论怎样的震惊,赞叹与困惑

都不足与之相匹

且容不下任何的质疑

 

比如当你想说

怎么证明它们是鱼

或任何一种自然生物

而不是被预置了

某种发条永动机的

神的玩具

 

在高原,鱼就是这样

以跳荡、腾跃和冲击

向那缺席者的沉默表达着

生命不知疲倦的欢欣

“应该设想,它们是幸福的。”

 

当它们以自己的身体

为瓦片,为浮木,为巨石

不断投向更高的水面

并且认出这就是命运

“全部隐忍的喜悦就在这里。”

 

2023年7年27日

 

 

 

夜行记

 

聚会结束,李戈开车先送立强回家

返程送我时,他坚持要走河堤

理由是我离家太久,要尽可能

创造机会和大清河再亲近一些

已经是深夜,汽车开得很慢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翻飞的落叶

除此之外,世界一团乌黑

要想看到河水,只能打开车窗

隔着黑暗的树林,影影绰绰

一条泛着灰白的细长水面

像一匹略显不洁的绢布,挂在黑暗的枝头

汽车的行驶,加深着它的长度

我们谈起河流的历史

谈起上游的大坝,下游的湿地

水边的野鸭、水鸡和白鹭

谈起飘着白芒的芦花与荻草

常年浸泡在水中的笨柳

以及河心洲里不为人知的村落

谈起采砂人从河床底部挖出的青铜武器

谈起不畏寒冷彻夜垂钓的职业钓徒

还有望着水面的渔火整夜失眠的鱼

谈起年少时发生在河边的性冲动

白鹭般的少女伸出细长的手臂

如何捉住他胯下的游鱼

这样的奇幻故事我只能将信将疑

我不想揭穿一个中年人

对少年时光的旖旎虚构

我也是生长在河边的孩子

一度执着于仅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段河流

而未曾体会它还有更长的身躯

河流还有更多的秘密,不为我所知

我必须在不断的行走中

才能获得它更长的长度

这长度足够缠绕我的躯体

而后撑起我漫长的一生

我们就这样慢慢开车,边走边聊

河堤在谈话中失去尽头

我们的谈论也变得漫无边际

没有注意河流已从寒冷的河床抽身而去

等我终于回到自己的床上

它已先我一步来到我的枕边

一个刚刚从回忆的鬼打墙中走出的人

如一面突然坍塌的河岸

栽进它波涛汹涌的拥抱之中

 

2023.12.3

 

 

 

 

 

雪后

 

雪化得差不多了

决定出去走走

从小区一直走到麦地

又沿着麦地往前

直到看见一棵树

六七个鸟巢,大小不一

在巨大的树冠上错落分布

很多鸟在树枝间

大声议论着

我对雪

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想听听

鸟儿们的见解

于是继续向前

一直走到大树下面

树身后突然闪出

一座红砖院落

门口的雪地里

一个鲜艳的花圈

 

2023.12.11

 

 

 

有人走到河水中

 

一个人在河边

坐到天黑

其实不是一个人

身后的小路上

来往穿梭

尽是晚饭后

来河边纳凉的人

虽然天黑了

河水却越来越明亮

岸边的健步机

两个踏板

空空地摆动

仿佛有个人

还在上面表演着行走

是不是那个人

就这样走着走着

走到了河水中

 

2024.06.02

 

 

 

等待

 

在梦里等一个人

左等不来

右等不来

再等下去

天就要亮了

我必须得醒来去上班

如果我醒了

我还在不在那里等待

如果我不在那里等他了

他还会不会来

如果他来了

发现我不在

他会不会

在那里等我回来

 

2024.08.11

 

 

 

 

青州故事集

 

那年国庆节,X光、小野,还有我

相约去阿法的老家玩

阿法家在青州的深山里,没有电视

晚上有一场国奥足球预选赛,中国对韩国

要看比赛,只能骑车去他表哥家

他表哥住在二十里外的青州城

我们四个人,需要两辆自行车

其中一辆还是阿法跟邻居借的

邻居家的车子飞鸽牌,比较轻快

后座也舒服,X光说这车适合带小野

飞鸽展开翅膀,一路欢声笑语

我和阿法,则骑着他家笨重的大金鹿

跟在他们身后吃土,前方的笑声

更像丢过来的小石子硌着我们的车轮

我们打算先去范公亭公园消磨一个下午

和范仲淹、欧阳修、富弼三位大人打过照面

又在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家里抽了几根烟

便在南阳河岸边的草地上晒起了大太阳

X光是个诗人,通读海子,又觉得自己

是托尔斯泰笔下帅得一逼的沃伦斯基

小野刚认识不久,所以仅仅是小野

只知道她在省城做记者,还在杂志上发小说

他俩谈起他们的文学,未免过于热络

我和阿法插不上半句,只能盼着天快黑

终于等到太阳落山,气温开始下降

小野要去附近的露天市场添件衣服

X光自称会砍价,也屁颠颠跟去

剩下我和阿法,继续在河岸上嚼草根

看完比赛回程,小野选了我的车子

阿法家的大金鹿突然变得异常乖顺

让我把X光和阿法远远甩在身后

乡下的夜晚黑得离奇,除了远处山峦的轮廓

根本看不清眼前任何事物,只觉山路崎岖

每道小沟小坎,都能把车轮卡得飞起

一路上我没和小野说话,也毫不在乎

坚硬的后座把她屁股硌成了几瓣儿

因为过于专注,我几乎忘记车后

还端坐这么一人。很多年后我读布莱希特

记得他说,如果驾车的人过于专注

乘客则有权利把他踢下车

小野那时应该也没读过布莱希特

不然,她完全有理由担心,我会把她带到沟里去

而我只是拼命骑,拼命骑,独自沉醉于

悍然不知前路的飞驰,无边的黑夜

秋风之凉吹开我热气蒸腾的脸颊和心胸

回济南不久,小野变成我的女朋友

很长时间,我没有搞清其中的逻辑

那晚的比赛,中国队输了,输得毫不意外

我好像赢了,赢得有些不明所以

 

2024年9月3日

 

 

什么都没有

 

你说,你只要沿着河一直走

走过河流转弯的地方

继续往前,过了那个大弯

再走一段小路

这时你将暂时离开河流一会儿

你会穿过一片少人走的树林

你可以在树林里做短暂的休息

抽一根烟,也没人会看见

然后走出树林,再次与河流会合

然后继续走,没多远,就到了

我之前到过的地方。我要告诉你的是

那里什么都没有,是的,什么都没有

但这正是我喜欢的。我喜欢走到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再返回

这样,你就可以重新期待

回来的地方。尽管你也知道

你回来的地方,也是什么都没有

 

2024.09.05

 

 

 

 

 

 

两棵树

 

酒店房间外有个露台

上午无事,可以坐在这里抽烟

这样,涣散的眼神就会被楼下

一个近似克莱因蓝的网球场收束

此时它是自在的,没有人打球

也就拥有了一段和我一样

向着天空发呆的时间

在它左侧,两棵杨树

被移动过来的日光打亮

高度相似,姿态里有一些亲密

也有一些疏离。我刚刚在电话里

和人讨论完一个关于友谊的话题

然后就被这两棵树吸引

它们长得笔直,但实在有些普通

看不出有什么需要进一步描述的必要

但站立之间却有一种让人舒服

又感到困惑的距离

树干的影子落在草地上

形成两道平行线

仿佛它们就要沿着自己的影子

迈出双脚,携手散步

我想分别为它们取一个名字

一棵如果叫米沃什

另一棵不妨叫它布洛茨基

 

2024.10.09,阿那亚

 

 

海边的杜甫

 

 

           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

           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

                            ——《壮游》

 

 

在海边,名叫孤独的图书馆

诗人们坐下来谈论杜甫

——一个和孤独押韵的名字

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

大海在他们身后,无声翻涌

海鸥追逐食物,沿着海岸线低飞

 

那降落在沙洲上的几只

可有一只是你杜甫?

有生之年,你曾看到过几回大海?

 

十九岁第一次出门远行

沿着炀帝开凿的运河

从洛阳坐船,直下姑苏

你平生第一次看到海

便生起要浮海远航的意图

 

在吴越的山海间,你一路向南

大海不停拍打着陆地

就像拍打你的脊背,带着某种鼓励

而陆地上的山川却一再劝阻你

千万不要从心底升起出海的风帆

你要捕获的大鲸从来都不在海上

你真正想要抵达的彼岸只在庙堂

 

被唤醒的命运逼迫你转身

背向大海,一步步深入帝国的内陆

如一条涸辙之鱼,越饥渴

越拼命地咀嚼石头和黄土

过秦州,入蜀地,寓夔门

一多半的生命,都在广阔的腹地

扮演一个盛世的难民,一个此岸的囚徒

 

余生再也没有离开过一条船

但船将驶向何方,又让你感到犹豫

一刹那往日的灵魂附体

总会再次燃起直下吴越的狂想

旋即熄灭,复燃,再熄灭

远方的海水无法治愈你船底的焦渴

 

到底没能为这一生的穷游

画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不必负责任的许诺

就能轻易更改你的航向

过洞庭,入青草

生命的最后一幕便只在湘水上飘荡

 

大海始终在那里

但对你来说终究不过是

一株从未尝过的圆丘草

一粒从未炼成的葛洪丹......

 

诗人们的谈论还远没有结束

一台耀眼的黄色推土机

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从玻璃幕墙的一侧,缓缓驶出

高举着一车斗一无所待的孤独

 

这也是你吧?海边的另一个杜甫:

即使远赴深海钓取过鲸鱼,又能如何?

如今他更愿意在阿那亚明亮的海滩

今天把一堆沙子推到海的左边

明天再把那堆沙子推到海的右边

 

2024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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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马的诗是粗粝的,像采石场遍布各种大小不一的碎石块,让人着迷于它原始的“蛮荒”。是的,泥沙俱下的诗境是一种酣畅淋漓,亦是诗性的自然生发。“这水中的西绪福斯/推着自己与同伴上山的庞大军团/互为砥砺与阶梯的吐蕃勇士/在漫长的世纪里/磨尽了鳞甲,以肉相搏”,他几乎不容置疑地把洄游的湟鱼比作西绪福斯,而且不加任何注释,也不管它们之间的“合法性”,但读完了却觉得非常“合理”,因为他确认这些洄游的湟鱼就是一种“神的存在”,是每一个命运本身。流马的诗不大在意所谓的词与物的逻辑关系,而是凭主观感受对词语自由调动,这是很勇敢的写作。《海边的杜甫》就是这样一首佳作——“诗人们的谈论还远没有结束/一台耀眼的黄色推土机/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从玻璃幕墙的一侧,缓缓驶出/高举着一车斗一无所待的孤独”,这首写海边诗人聚会的诗,将眼前即时出现的任何事物都看作是杜甫所经历的事物,或者说把杜甫还原到当下,完成了诗意的时空混置。流马的诗有一股义无反顾的劲儿,或者是他更在意格局而非“小节”。 —— 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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