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

田野东边与小集市交汇的地方

有家新开的饭店

你怕我午餐吃不好

特地吩咐大厨烹饪几个招牌菜：

红烧泥鳅，红烧黄鳝……

一连二十来天都这样

那是五六月份的天气

我们相识不久，田地葱茏

你带我到街上买

尽显腰身的丝绸裙

瞒着家人，我们一起

登上黄山光明顶看日出

泥鳅的味道和黎明一样

带给我们滑溜溜的惊喜

不像现在豆腐渣似的

满嘴土腥气

不知道是泥鳅变了

还是我们真的老了

雨中行

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陌生的

起点也是陌生的

依赖手机导航

过了一个红绿灯

沿着长长的怀柔路笔直朝前走

你性子急，走路快

我按我的节奏在后面跟

没走多远

秋雨飘下来，凉凉的

我们并未带伞

左边主车道偶尔驰过的

像逃命似的往家赶

路灯明明暗暗

对于异乡的未知路程

我有点走不下去

你不时回头瞅瞅或者等我一小会

绿化带内的虫鸣漫上来

渐渐将一前一后的影子覆盖

十字路口

站在西大街鞍子巷口

剧情毫无悬念

主线越来越单一

往南是重点学校

往北是城中心最大的菜市场

稍有点曲折的是

西边新建的二十四层人民医院大楼

怀揣一万个不愿意

又渴望它及时拯救

最让人放松的

属东门外大教堂

唱赞美诗、吃圣餐

做祷告都可以

但我很少去

我怕我的灵魂会遗忘

身体走过的每个路口

什么也没做

房间网上预订的

到了后，才知道窗户严实

只能朝上拉开一点缝

和家里一样

交代完几件重要的事情

你就说累了

电视声音吵，关了

灯太亮，关了

黑暗将我们层层包围

远处灯光点点

近处空调上面的数标26

闪着幽微白光

秋草寂寂，秋虫唧唧

一大早，因有事

你又提前走了

剩下我猛然瞥见

床头上方挂着

一幅时空交错的画

几个唐人仕女打马行经长安

哒哒的蹄声

轻如纸上干透的墨

下面卧着一位

发髻高高盘起，线条柔美

山河无限锦绣的人间尤物

西瓜学思考

焦渴难耐时

切好的西瓜是道光

色泽艳红，汁水甘冽

等吃的肚皮溜圆

剩下的搁置厨房，打入冷宫

几个小时后，都不愿多看几眼

晚上，最后一片真的成了累赘

直接扔进垃圾桶

哎，这多像可怜的爱情

因为需求的嬗变

容易遭遇随时贬值的命运

缺陷

巨蟹先生，什么时候弄丢了你哦

两条鱼的老灵魂，生生

败给你挥舞工作的钳子

你游向东，我的尾鳍精神麻醉，一路向西

物质先行论么

可我眼中月亮气泡更迷人

或许，只能这样

中年之海的平静源于理性和稳定

先生，我还是赦免你了

就像赦免我自己

海面上那些庸常的微波粼粼

偶遇

从医院回来途中

瞥见一个骑电瓶车的

头发花白，白眉毛，白胡子

和已故大舅一样

一笑，大门牙也豁了两颗

他带着老伴

从雨中疾驰而过

大舅，你别怕

我们一起钻进记忆的伞下

听七月雨声滴答滴答

它们在屋顶开出雏菊花

麻雀之死

车轮将它碾成薄片

它的喙，皮毛，细爪

淡红的五脏六腑

还有未干透的血迹

完全粘连在一块

三只绿头苍蝇找到栖身之处

蚂蚁从四围爬过来

它们都喜欢高温下

跪舔腐臭的讯息

发呆

细长的黑色高压线上

立着一只

身形微胖的花喜鹊

它的头低垂着

翅膀微微收拢

雨丝飘下来

它蔫蔫的

不知道在注视什么

远处是葱茏的原野

绿意无限生长

我就在它后面

泥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