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杨尼思 · 李愁斯的诗(杨炼 译)


杨尼思 • 李愁斯的诗

(杨炼自David Harsent英译译出)

 

杨炼小序: 杨尼思•李愁斯(1909——1990),是与两位诺贝尔奖诗人塞弗里思、埃利蒂斯齐名的希腊现代诗人之一。耐人寻味的是,另外两位诗人,在全世界盛名远播,译文众多,而李愁斯的诗,在希腊之外却相对冷落。究其然,这或许与他著名的“左派”倾向有关。二十世纪的希腊历史,堪称风波迭起。早在1936年,他的诗Epitafios (墓志铭),一首为烟草骚乱罢工中被杀的青年而作的悲歌,就被梅塔克萨斯独裁政权禁止并公开焚毁。二战后,他又长期被关进监狱。1967年,又被帕帕多普洛斯军政府软禁在萨默斯岛上。所有这些经历,都在李愁斯诗中刻下深深印记。但是,细读他的作品,我们会发现,“政治”一词,从未被降低为或左或右的标语口号。相反,它给了诗人犀利的眼睛,去观察和感受人生,让阴郁的题材,在诗歌灵思的浣洗中焕然一新。在他笔下,现实、历史、语言、自然,都闪耀出希腊古老璀璨的独特个性。这些简洁质朴到极点的语句,不仅不像沮丧的终结,抑或更该称为人性洗涤后崭新的开始。所有感到现实压迫的诗人,可以在李愁斯这里找到一个楷模:归根结底,政治的指向,仍是诗意的深度。现实的不妥协,必须印证在每行诗没有退路的精雕细琢中。最形而下的血肉之痛,要激发出纯然形而上的精神超越。这是在叮嘱当代中文诗人吗?读他的诗吧,那里有解答。

 

 

 

 

“自由” (“Freedom”)

 

一只鸟影攫住他的眼睛:他初次

朝上看;一个词无声无息被想起。

 

同一个词,或诅咒:无意义如一杆枪

头朝下悬在宛如哀悼的梨树上。

 

 

 

致希腊 (To Greece)

 

石面上细细的水流。自由-斗士

双手捧起它。一只鸟盯视的眼,夹竹桃

 

树荫下,山峰寂静,都敬此为神。

人们把饥渴奉献给荒废的希腊。

 

 

 

圆 (Circle)

 

“这是我终结与开始之处”,语音

喘息嘶哑如常,永恒不变的意象,

一个圆,圆心的空床上,一张桌子,一盏灯

有人脱掉黑色的手术手套。

 

 

 

遗嘱 (Testament)

 

我相信爱,他说,我相信死。

我相信诗,所以我相信不朽。

 

我写句子:我在。我写世界:我在。

一条河流出我的指尖。天空蓝得不可思议。

 

这愿景是我全部所有和所需。

 

 

 

人民 (The People)

 

为面包奋斗,为光与歌奋斗:奋斗

把面包、光与歌带给所有人。

 

无须剑,无须枪,但他们舌下有世界之战的怒吼。

他们歌唱时石头将碎裂。

 

 

 

连接 (Connections)

 

在唯一有壁炉的房间里,一个男孩哭泣。

 

一个神父走下山坡。

 

(山外更多的山。)

 

雪    云    阳光    窗户。

 

一只乌鸦飞过,它的影子敲打地面。

 

此地......

此地......

此地......

 

此刻没有此地。

 

在无—此地,一张本地足球队的彩照被街上的寒风扬起。

 

 

 

无处到无处 (From Nowhere to Nowhere)

 

水在石上。

水在冬日之石上。

孤鸟之声。

虚空中的孤鸟之声。

 

水与鸟声

鸣响悲伤

降临到挤满死者的旅游巴士上。

 

 

 

他独自一人(Himself Alone)

 

他坐下。他想要安宁。它在这。

这是门,他确定。而那是窗。好。

外面有房子,一条街,一个花园。好。

一片叶坠入花园栏杆拈住一刹那。好。

 

这些都消失于黑暗,但仍存在。

醒来。点亮灯,举起杯子。

给鸟笼子换水.

细小的瞬间重复成了圣物。

 

 

 

缺席者 (Absentee)

 

他从房间走向房间。一个房间满满的

另一个空着。两个之间,一无所有。

然后,再向前,黑白的棋盘格瓷砖。

 

有什么撞击老铁床的腿。

哐啷!

床单下一件棕色外套摆出缺席者的形状。

 

 

 

叶 (Leaves)

 

有时词抵达如叶子来到树上。树

被太阳和雨、富有、黑土地、落叶养育。

 

蜘蛛在叶间织网;它们捕获微尘和露水。

这些图案闪耀意义。叶子荫蔽下

 

一个女孩正剖开一个裸体娃娃。一滴露珠自叶子

滴入她的头发。从肢体到肢体,弄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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